朱高炽放下奏报的那一刻,窗外的月光骤然被云层遮蔽,案头的烛火无风自摇,映得他脸上的神色愈发沉凝。
暴昭在北地的困局,早已不是简单的清丈田亩之争,而是关乎新政存亡、国本稳固的硬仗。
那些淮西勋贵仗着丹书铁券,打着祖制的幌子,将中原沃土啃噬得千疮百孔,若再任由他们肆意妄为,新政便会沦为一纸空文,百姓的怨声终将动摇大明的根基。
“来人!”朱高炽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备马!传我将令,调五百锦衣卫缇骑随行,即刻启程前往开封府!”
侍从领命而去,朱高炽却并未急于动身,而是连夜入宫,求见已是太上皇的朱元璋。
此时的老朱虽已退位,却仍心系朝堂,听闻朱高炽要亲赴北地整治勋贵,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些勋贵崽子,仗着当年的功劳,是越发无法无天了!”老朱重重一拍龙椅扶手,“朕赐你一道密旨,持此旨,凡阻挠新政者,无论爵位高低,先斩后奏!”
朱高炽接过那道盖着洪武玉玺的密旨,心中的底气更足。
次日清晨,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便从金陵城疾驰而出,烟尘滚滚,直奔开封府。
朱高炽一身玄色劲装,墨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他骑在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之上,指节因用力攥着马鞭而泛出青白。
马蹄踏过开封府郊野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沿途所见的景象,无一不刺得他双目生疼。
流离失所的百姓三三两两蜷缩在路边,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赤着脚,脚掌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面黄肌瘦的孩童依偎在母亲怀中,饿得嗷嗷啼哭,母亲却只能用干瘪的乳房哄着,眼底满是绝望。
偶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拦住队伍,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口中不断哭诉着田地被谢家、张家勋贵强占的遭遇,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大将军王,给我们做主啊!”
“谢家抢了我的田,还打断了我的腿!”
一声声哀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炽的心上。
每听一句,朱高炽心中的怒火便炽盛一分,那双平日里深藏着沉稳与睿智的眼眸,此刻已燃着熊熊烈焰,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灼穿。
三日三夜,马不停蹄。
当队伍抵达开封府城外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朱高炽勒住马缰,抬手止住身后的缇骑,沉声道:“不必去见暴昭,直接去永平侯谢家田庄!”
五百缇骑齐声应诺,调转马头,朝着谢家田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谢家田庄,正一派奢靡景象。
庄门大开,吊桥稳稳落下,田埂上的“谢府免赋田”旗帜迎风招展。
谢旺正坐在庄内的凉亭里,一边喝着陈年美酒,一边听着歌姬弹唱,全然没将城外的动静放在心上。
昨日刚打发走一波试图清丈的官吏,此刻的他正满心烦躁,只觉这些人扰了自己的清净。
忽然,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侯爷!不好了!庄外……庄外来了一群锦衣卫缇骑,看架势是冲着咱们来的!”
谢旺闻言,眉头一皱,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石桌上,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又是暴昭那厮派来的?真是阴魂不散!”
他猛地站起身,肥硕的身躯晃了晃,厉声喝道,“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去!让护卫家仆们拿着棍棒,把他们给我打出去!谁敢踏入庄门半步,直接打断腿!”
家丁领命而去,谢旺则重新坐回凉亭,端起酒杯,冷哼道:“暴昭啊暴昭,真当我谢家是好欺负的?洪武爷钦赐的丹书铁券在此,便是陛下亲临,也得给我三分薄面!”
庄门外,五百锦衣卫缇骑早已列成整齐的方阵,个个身披亮甲,手持绣春刀,杀气腾腾。
谢家的护卫家仆们手持棍棒,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为首的管家更是嚣张至极,指着缇骑们吼道:“都给我滚!我家庄侯爷说了,再敢骚扰,格杀勿论!”
缇骑们面无表情,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即将动手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喝声骤然响起:“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此人正是朱高炽!
他单骑策马上前,目光扫过那些嚣张跋扈的谢家护卫家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管家见朱高炽孤身一人,心中更是不屑,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也敢来管我谢家的闲事?”
朱高炽勒住马缰,目光如炬,直视着管家,一股磅礴的气势骤然释放开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老子是朱高炽!让谢成那老东西滚出来!”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谢家的护卫家仆们,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谢成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是追随洪武皇帝陛下征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的永平侯,是他们谢氏一族享受荣华富贵的主心骨,是淮西勋贵集团里响当当的人物!
而朱高炽是谁?他们更是如雷贯耳!
他是当今圣上最为器重的亲王,是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将军王,是深受洪武太上皇与建文皇帝双重信任的国之柱石!
他曾坐镇中枢,铁腕清洗朝堂,那些阻挠新政的九卿重臣,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他曾征战天下,扫平四方,蒙古大汗那般不可一世的人物,也被他只手擒拿!
换句话说——大将军王朱高炽,亲自来了!
管家的双腿一软,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大将军王……”
其他的谢家护卫家仆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掉手中的棍棒,“扑通”跪倒在地,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看都不敢看朱高炽一眼。
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慌。
凉亭里的谢旺,听到外面的动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刚想起身去看看,便听到那声“老子是朱高炽”,顿时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再次摔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高……朱高炽?”谢旺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怎么会来?他怎么敢直接闯我谢家田庄?”
他猛地想起,此前听闻的那些关于朱高炽的传闻——此人铁面无私,手段狠辣,连九卿重臣都敢说斩就斩,更何况他一个区区的永平侯继承人?
就在此时,庄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一众族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此人正是永平侯谢成!他本已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听闻朱高炽亲自驾临,吓得魂都快飞了。
大将军王朱高炽,谢成当然认识,昔年他还随朱高炽一起奇袭捕鱼儿海,生擒北元大汗!
他深知朱高炽的威名,更清楚此人一旦出手,绝无善罢甘休的可能!
只是谢成想不明白,自家这些崽子到底做了什么,竟值得这位大将军王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