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吧,余令真的赢了!”
吵了几天的万全哨所突然安静了下来。
众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余令的大胜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扇的所有人晕头转向。
先前众人对余令的抨击有多狠,骂的有多难听。
大胜后在场的众人心里就有多难受,他怎么就赢了呢?
他怎么就赢了呢?
草原的霸主就这么输了?
此刻沙盘上横七竖八的小旗,被众人用来排兵布阵的小旗……
它们就像一张张大笑的嘴。
立在那里,发出无声,却最有力的嘲笑,笑这群人不自量力,笑这群人不知是所谓。
笑这群人不知道余令为了这一战准备了多久。
笑这群人不知道满桂,不知道王辅臣,不知道周遇吉他们有多猛!
因为这些人没读书,都是武人,是他们眼里的粗人。
一直负责后勤的左光斗赶到了战场!
战场已经清理完毕,现在的众人正忙着翻检尸体。
把那些衣着华丽的人挑出来,然后分辨这些人多大的官。
分辨出一个,砍掉脑袋后腌一个!
左光斗悄悄地走到人群边,望着蹲在那里的一张张年轻的脸,一阵眩晕感突然涌了上来。
曹钦程,邓英,林正亨,孙传庭……
这仅仅是左光斗能叫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
这些人都是万历年的恩科进士。
那一年的殿试是他监考,好多学子的卷子他都看过,好多面孔他也看到过。
如今这群人竟然来了这里。
左光斗知道,殿试的排名不代表能力和才学。
因为判卷的是人,评分的也是人,就像余令一样,余令的文学真的就很一般。
如果没有神宗的钦点,余令最多止步三甲。
影响殿试排名因素很多!
你的先生是谁,你是哪个书院出来的,你读的是谁的书,你的座师是谁,朝中官员谁是你的同乡等等!
在诸多因素里,你占的越多,名次就会越高。
虽然这种情况不能代表所有,但其实已经代表了所有。
统计南北状元名单就可以发现端倪,哪怕有南北考场案后的调整。
北方的状元依旧少。
因此殿试排名靠后不是文学不好,也不是能力如排名一样最差。
你排名靠后是因为你在朝中没人。
考上了,在吏部候官也是如此。
吏部就会用这个排名来安排候官的先后,就任地方的远近。
有的人一考上就能做官,有的人需要等。
不是只有进士才能当官。
荐举、贡生、荫生也能做官,只不过是进士出身者最被看重。
这么多人都等着,没点关系真的需要等好久。
左光斗没想到,余令竟然把这群人弄到这里来了!
读书人最傲气,余令就是一个总兵,给不了文职,最多能安排一点军中的职位。
这职位对进士来说不是什么荣耀。
甚至可以说是羞辱。
左光斗不知道,这群人其实是来还人情的。
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有钱,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在京城等。
京城居之不易!
这些年,余令一直以自己的名义来帮助这些人!
现在余令有事,找这些人来帮忙,谁会拒绝!
再说了,余令还是阁臣呢,谁知道今后的朝堂会是什么一个样子!
转了一圈,待看到宋应星之后左光斗的暴脾气又忍不住了。
在他看来,宋应星是白鹿洞书院的高才,就不该来这里。
只要他愿意舍弃张载的关学,他迟早要高中的!
现在,这位数岁能韵语作诗,有过目不忘之才的人才跑到这里来了。
蹲在那里看人用石灰腌人头。
“来,你跟我过来!”
左光斗来了,众人赶紧起身行礼,左光斗发出一阵猪哼,算是回礼。
背着手,走到远处后停住脚步。
“学生拜见左大人,给左公行礼了!”
“你不好好读书,来这里做什么?”
宋应星闻言忐忑道:
“左公,非学生不好好念书,而是学生想来看看,待草原入秋之后,我就准备回去了!”
“那也得学啊!”
宋应星笑了笑,每次他都在学,越学越失望。
明明觉得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偏偏次次落榜!
每一次落榜,宋应星都要用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缓。
自己这样还算好的,有的人考试屡次不中,疯了!
宋应星很想问问左光斗,科举取才的意义是取才,为什么非得以朱子的来答卷?
为什么自己用的关学不可以,关学很实用,到底为什么?
这一次大战就是明例!
自己设计的那个锁杆长枪都说好,远攻近战都可以,而且制作很简单。
余令师兄都说好,为什么在朝廷眼里就是不务正业?
“你是白鹿洞书院的大才,好好学!”
“学生知道,这一次学生见了战场,等到来年考试,策论就不会言之无物了,学生也是见过战场的人了!”
左光斗欣慰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忙吧!”
宋应星跑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
“左公,学生落第数次,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想请左公给几句嘱托!”
“寒极必春暖,苦尽会回甘!”
宋应星躬身致谢,抬起头红了眼眶。
从这一刻起,左光斗在他心里光环褪去了,一个声音也恰好升起!
“左大人,你真的不如余师兄!”
余令每次回京都会告诉宋应星。
要想科举及第,就必须放弃关学,以朱子为主来进行答题,这才是科举!
左光斗不可能不知道宋应星的问题在哪里。
宋应星主动去问了,得到的答案却不是想要的。
宋应星安慰自己不要瞎想,自己不是左光斗的弟子……
能得他的一句忠告,已经可以羡煞旁人了!
虽如此,宋应星决定下次考试他依旧用关学,依旧用横渠先生的学问去答卷。
如果不行,他就不准备考了。
宋应星回到众人中,余令也来了,正在带领大家复盘这次战场。
余令讲得很细,从战场的布局安排,到火器的运用,再到人员的配比。
余令把每一个点都讲得格外的透彻。
大家认真的听着,记着……
谁不想文武双全,谁不想跃马扬鞭,开疆扩土?
钱谦益也在忙碌,在他的安排下,信使由最近的万全都司进关,带着八百里加急的小旗,直冲京城!
他们的任务就是把大胜的消息传遍每个经过的驿站。
借他们的嘴,告诉所有人,今后可以出关做生意,可以出关游玩,再也不用担心有鞑子抢掠了!
也顺便告诉所有官员!
今后不用为岁赐给多少,派谁送岁赐这个问题吵来吵去了,这个事情不会出现了!
最后告诉皇帝,不用担心打建奴时草原回来突袭了,可以一心一意的收复辽东了!
在辽东接连大败的情况下,这场大胜如果宣扬开该是多么的振奋人心。
这比十个“镇江大捷”还要振奋人心!
钱谦益不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万全都司的信使比他安排的信使早出发一日,昼夜狂奔,驿站不断接力,人家已经把大胜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曹毅均,吴墨阳,陈默高三人喝醉,兴高采烈的老曹又把腿摔瘸了。
“开疆扩土啊,如今边关不会再有战火了,百姓们也可松口气了!”
陈默高拍着胸口,开心的的大笑着!
朱由校也开心,有了这个功绩,他这个君王就是合格的!
哪怕今后去见了列祖列宗,一个收复故土的就足以让自己昂首挺胸!
可群臣不这么看,他们依旧在计算得失!
赵南星认为,如果赏赐颁布,北人就会压制南人,朝堂就会多出一股力量。
这一次,全体的南人是不允许余令走上高位!
南北之争其实就是在群分族群。
因为历史的缘故,北方丢了太多年,元末的时候,南北已经是两个不同的族群了。
元朝的时候把这个问题再次放大。
草原贵族的庄田多集中在北方。
因为遥远,南方的地主豪强在地方上的地位始终被保持着高人一等。
大明建立在南方,起兵之际高度依赖于南方地主的赋税。
从空印案到胡惟庸案,再到迁都京城,南方的很多地主反而更怀念元朝。
当南北的斗争从先前的军事对抗变成朝堂对抗时,其实这也是朝堂党争的根源。
余令是北人,如果不是神宗,那一年的状元该是南人!
余令不但是北人,还是一个不受南人控制的北人,还是一个对皇室亲近的北人!
如今大胜,势力如日中天,这已经扣动了全体南人心里的那根弦!
“陛下,不是臣说话难听,先前有李成梁在辽东听调不听宣,如今西北平定,臣的意思是旧事不该重演!”
朱由校一愣,其实他也很在意这个问题,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
直白的说来是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诸位可以直言,那么多将士有功于朝廷,先说封赏,再论其他!”
“陛下,这些将士论功行赏,如今辽东未定,这些人可以派往辽东,河套用不了那么多人!”
这话朱由校挑不出毛病,可朱由校总觉得格外的残忍,对余令残忍,对那些人也残忍!
“这么做会寒了人心!”
“陛下是在担心余大人吧,朝廷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赵南星接着说道:
“封妻荫子,余大人不是一直想当三边总督么,臣觉得此位甚好!”
“赵大人说的对,如果还不够,封个侯吧,已经实属难得了,余大人想必心里也清楚!”
听着众人的话,刘廷元浑身发抖,这是在把余令大卸八块!
他们这是在吹枕边风,在皇帝心里悄悄的种下一颗种子。
就如谣言,众口铄金!
他们把对付戚继光的法子用在了余令的身上。
“陛下,大事才定,草原各部还在草原,臣觉得不妥!”
赵南星闻言笑道,轻声道:
“刘大人觉得不妥定是赏赐不够,可余令是大明的臣子,君臣有义,父子有亲,长幼有序!”
“真要觉得不妥,朝廷多给些补偿就是了!”
杨涟站出身,轻声道:
“陛下,你是不知道,余令在西北已经有人笑称他是西北王!”
这一句话,如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朱由校的心上。
“西北王?”
~~~~~
(感谢大家的打赏,感谢大家的支持!看评论说每天雷打不动的两章,可是这个题材不好写,每天接近七千字已经是尽全力了。再次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