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莫港跟第三军区打起来的消息,两天之内传遍了柬埔寨。
官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报纸没登,电视没播,政府那边连一句表态都没有。
可这种事从来不用报纸来传。
西港的司机、贡布的渔民、金边的餐馆老板,人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打死了几百个,有人说港口已经被端了,也有人说军队吃了大亏,一夜之间倒下去几十号人。
各种说法都有,只有一件事是众口一词的:森莫港完了。
道理简单得不用讲。
一边是几百条枪的私人港口,另一边是王家军的一个军区,有师有旅,有炮有装甲。
这种账,五岁的孩子都会算。
在柬埔寨做生意的华人圈子里,这件事传得最快,也最沉。
这些年在这片土地上落脚的华人不少。
开厂的,做贸易的,搞建材的,包工程的,开餐馆和超市的,往下数还有数不清的小生意人。
谁都知道森莫港,谁都听说过那个姓杨的老板。
这些年那个港越做越大,泊位、仓库、医院、镇子,一样一样立起来,在圈子里是抬得起头的招牌。
一个批文齐全、缴税、雇工、建医院的港口,一夜之间被军队围了,被炮打了,官面上一句话都没有。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这几天,金边的华商圈子里,饭桌上说起这件事,往往说着说着就没人接话了。
有人叹口气,说人家的地盘,咱们说到底是外人。
也有人当场就问身边的人,你手上那块地的证,办得干净不干净。
酒散了各自回家,第二天就有人开始翻自己的手续,理自己的账,打听哪几家银行的账户不好用,琢磨万一有一天要走,货和人怎么走。
森莫港离他们很远,可谁都知道,这件事离他们并不远。
有几个跟森莫港有过生意往来的,这几天连电话都不敢打过去。
倒不是怕沾上,是打不通。
那一带的信号全断了,打过去只有忙音。
也有人私下里说了句公道话:那个姓杨的这些年在这里,工钱从没有欠过,本地人用了几千号,医院都盖起来了。
这样的人尚且落到这个下场,其他人还能指望什么。
这话说完,桌上一样没有人接。
同一天上午,金边。
索占塔的车驶进了首相府邸的侧门。
这次会面不是他跑来的。
昨天下午,管家的电话打到了他手上,说首相明天上午在府里喝茶,索先生要是得空,可以过来坐坐。
一个星期以前,他在电话里求见,管家客客气气地说这两天府上不方便,连日子都不肯给。
如今仗打起来了,兵和港口在西南沿海对上了枪,这道门倒自己开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
门什么时候开,谁来开,这里头的分量比他求见多少次都重。
管家把他引进去的地方不是正厅,是后院的一处凉亭。
亭子边上是一片修剪得很整齐的院子,芒果树,几盆兰草,还有一口养着鱼的水缸。
首相穿着一身家常的短袖衣裤,脚上是拖鞋,坐在藤椅上,面前一套茶具。
头发已经全白了,人不胖,坐着的时候背有点驼。
见索占塔进来,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索占塔行了礼,坐下。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几回,可每一回都不敢当成家常。
这个人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一路走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对手都熬走了。
他请你在后院喝茶,是把话摆在家常里说。
家常里的话,往往比会议室里那些重得多。
首相自己动手,提壶,烫杯,倒茶,一样一样做得很慢。
倒完了推过来一杯。
“新到的茶。”他说,“滇南那边送来的。你尝尝。”
索占塔双手接了,喝了一口,说了句好茶。
首相点点头,问起了他家里的事。
问他大孙子今年多大了,问在哪里念书,又说小孩子还是别送太远的好。
索占塔一一答了。
首相又问他这两年身体怎么样,说到了这个年纪,血压和糖要看住,不要仗着底子好就不当回事。
问完了家里,又问部里。
问今年的项目排下来多少,问哪几个省的工程进度慢,问下面报上来的数字准不准。
一杯茶喝完,续了第二杯。
索占塔知道再不开口就没有机会了。
“阁下,”他把茶杯放下,“西南沿海那边的事,我想跟您报一报。”
首相拿着壶的手没有停。
“我知道。”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轻。
索占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那个港,批文是政府批的,特区是政府批的,公路那个项目,也是您点过头的。”索占塔说,“这几年他们缴的税、雇的本地工人、建的医院,我上个月的呈报里都列了数。第三军区调了一个旅围着打,事情已经出了人命……”
“占塔。”
首相把壶放下了。
“你手底下这一年有多少个项目?”
索占塔愣了一下:“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首相重复了一遍,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那你这些天,心思有几成放在剩下那一百多个上面?”
索占塔张了张嘴。
“公路,水利,电站,还有几个省的口岸。”首相慢慢地说,“这些事,底下的人报上来,你要一件一件看。一个人的精力就那么多,全用在一处,别处就要出岔子。”
“你是管项目口的,不是管一个港口的。”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体谅的口气。
可索占塔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不许他管,这是告诉他:别管。
“阁下,”他还想说,“可这件事关系到外资对我们的信心。今天这个港能这么打,往后来投的人怎么想?”
首相笑了笑。
“这些年,来的人多,走的人也多。”他说,“该来的还会来。”
他又给索占塔续了茶。
“这个国家的事,有时候要看得远一点。”他说,“眼前这一桩,看着大,放到五年十年里去看,未必就是最大的。”
索占塔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了。
首相的话头转到了别处,说起了今年雨季来得早,说起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今年结得少,说起前两天他去乡下看的一处水渠。
索占塔陪着,一句一句地应。
茶喝到第四杯,首相把杯子放下,站起身来。
“部里的事,你替我管好就是。”他说。
会面到此为止。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管家把索占塔送出侧门。
日头已经很高,车里闷得厉害,司机把空调开到最大。
索占塔坐在后座上,一路上没有说一个字。
他在金边官场里走了几十年,各种话都听过。
可今天这一场,他听完了,脑子里是空的。
首相知道!
首相知道这件事,知道军队在打,知道人已经死了,也许连郭明盛那笔钱、维萨那一房的动作,他都知道。
知道,然后不管。
不管也不是不管,是让他这个管项目口的人别管,说得客客气气,说得像是替他分担。
要说是护着副首相那一房,可他连一句偏袒的话都没说。
要说是不在乎森莫港,那他为什么专门叫自己来一趟,专门说这几句?
要说是敲打他,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连脸色都没有变过。
那句“看得远一点”,到底是看什么?
索占塔想不明白。
在他这个岁数、这个位置上,很多事听半句就懂了。
可今天这一场茶喝下来,他不但没有懂,反倒比进那道门以前更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