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来过的第二天上午,第三军区那边递了话。
递话的人是个本地商贩,平时在镇上卖冰饮,被兵叫去传信,一路举着手走到港区外墙下面,喊话喊了半天。
哨位上的人先隔着墙问清了来路,才让他走近,把话听完,人又原路打发回去。
话很短:参谋处的军官想跟森莫港能说话的人见一面,谈那几个被扣的人。
要放人,就来谈。
用一个卖冰饮的传话,是有讲究的。
军队不出电话,不出公文,不留任何一张纸,事后翻起来,两边什么都不曾谈过。
花鸡去了 。
杨鸣只交代了两句:先听看情况,谈崩了就走,不许在那里争一句闲气。
见面的地方定在原来那道卡口。
板房已经推平了,栏杆歪在路边的草里,地上还有几处发黑的印子,昨天的血没洗,太阳晒了一天。
花鸡带了六个人,两辆车,停在路口一侧。
身上没有带枪,腰里别了一部对讲机。
出发前的安排是刘龙飞跟他一起做的。
港里在射程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架了两挺机枪和一具火箭筒,把这个路口和路口后面那段路全压在射界里。
另有三辆皮卡藏在林子后面,车头朝外,钥匙插着,人不下车。
对讲机每三分钟对一次话,中间断一次,后面的人就往前压。
这些安排在会面里一样都用不上,可花鸡这些年从没有空着手去过任何一个别人挑的地方。
上一回在金边,他坐的车被人抽了油、调了表,那笔账他记着。
对方来了两辆越野车,下来七八个兵,端着枪散在路两边。
从头一辆车上下来的军官,五十上下,身板不宽,戴着帽子,肩上是中校的牌子。
花鸡认得这张脸。
昨天那架直升机的舱门边上,坐的就是这个人。
昨天飞了一圈,把码头、库房、工事一处一处点过,今天下来谈价钱。
花鸡心里明白,这个人是先看了货,才来报价的。
中校走到路口中间站住,没有伸手,也没有寒暄,先自报了参谋处的职务,接着直接开口。
“你们的人在我们手上,六个。”他说,“活着,能吃能喝。”
“人怎么放?”花鸡问。
“这件事到了这一步,”中校说,“部队里也要有个处理的说法。伤了我们的兵,死了一个。军事法庭上怎么算,一层一层往上报,报上去就是几年的事,人也就在里头压几年。”
他停了停:“也可以不往上报。就在下面办掉,人放回去。”
“多少。”
“一个人一百万美金。”中校说,“六个人,六百万。境外账户,现金也收。”
花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个当兵的,一百万美金。
柬埔寨一个兵一个月的饷是多少,路口这些举着枪的兵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个数报出来,跟军法两个字就再没有关系了,是看着森莫港的家底开的价。
花鸡也听出了另一层。
这话是中校在讲,可这个数目,一个参谋处的军官自己定不了。
这是坚斯波那边的意思,从苏万烈那间办公室里出来的。
“钱不是小数。”花鸡说,“我要回去请示。”
“三天。”中校说,“三天以后,我在这里等话。”
说完他转身上车,兵收了枪跟上,两辆越野车原路开回北面去了。
花鸡回到港区,直接上了别墅。
杨鸣听完,只问了一句:“六百万?”
“六百万。”花鸡说,“我看这钱多半也是白扔。他今天开口是一百万,明天说不定又是别的数。”
杨鸣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这笔钱他心里也有数。
八成是打水漂,也八成是苏万烈那边在探底:看港里手上有多少现钱,看这个港到了这个份上还肯不肯掏钱,看杨鸣这个人是硬到底还是留着退路。
但账不能只这么算。
港里现在还剩几百号人,都在墙里头守着。
昨天两个弟兄的遗体停在营房旁边的空屋里,抚恤是当着人发的。
被抓走的那六个人,是当着自己人的面被捆上车带走的,这件事全港都知道。
这两天营房里已经有人在问了。
人是活的还是死的,港里管不管,用什么法子管。
带头问的还是自己人,不是外人。
港口要是在这件事上一分钱不出,往后墙上贴多少张按了手印的纸都没有用。
人心这个东西,最怕的是一件具体的事上没有兑现。
今天肯为六个被抓走的人掏六百万,明天哨位上的人才守得住。
再往深一层,这钱掏出去,对面也就知道了:森莫港有钱,也肯花钱。
“给。”杨鸣说,“六百万,我们出。”
“钱从哪里走,你跟龙飞去合。”他接着说,“境外账户走的,从外面的账上直接打。现金要送,就送。数目一次点清,不砍价,不还嘴。”
“人回来以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要说。”
花鸡应了。
“还有一条。”杨鸣说,“钱和人分开算。这笔钱不是买他们的账,是把我们的人从他手里拿回来。人回来以后的事,回来以后再说。”
三天里,钱都备好了。
境外那一头的额度调了出来,通道对好了,随时能打。
现金的部分从金库里点出来,用防水袋封了,装了两只箱子,昼夜有人看着。
刘龙飞把这笔钱的出处也理了一遍。
港里日常运转的现钱、发饷的、买粮买油的,一分都没有动。
六百万走的是外面的账,跟港内的账目分开记,专开了一页。
这三天里,那道路口静得出奇。
北面的兵没有再往前挪一步,炮位上也没有动静。
港里守着的人反倒不安,静得越久,越像是有人在等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第三天上午,花鸡又去了那个路口。
同样的安排:六个人,两辆车,高地上的机枪和火箭筒照旧压着,皮卡在林子后面待着。
风比前一天大,路边的草被压得倒向一边。
那两辆越野车来得比约的时间晚了半个钟头。
这半个钟头,花鸡就站在路口边上等着,没有回车里坐。
对讲机照旧三分钟一次,后面高地上的人一直盯着。
晚这半个钟头是有意的,让人在日头底下站着,先站矮一截,这种小手段他见得多了。
中校下车,走到路口中间站住。
今天他的脸上多了一点花鸡看不惯的东西,像是心里有底。
“钱的事,我们答应了。”花鸡说,“六百万。”
中校点了点头,很慢地点了两下。
“回去以后,上头又算了一遍。”
花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六个人,一个两百万。”中校说,“总的一千二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