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播出后的第三天，孙石熙的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韩国本地号段，短信内容只有两行字：如果你想要关于崔顺时的更多东西，今晚十点，汉南大桥南侧第二个出口下去，往东走三百米，有一栋废弃的办公楼，四层，402室。
一个人来。
短信没有署名，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孙石熙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JTBC的编辑部里开选题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等会开完了，编辑部的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短信又看了一遍。
在韩国做调查新闻的记者，收到匿名线报是常有的事。
大部分匿名线报是垃圾，要么是竞争对手投的黑料，要么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发的胡话，要么是有人想利用媒体来打商业对手。
但也有极少数是真的，每一个改变韩国历史的重大新闻背后几乎都有一个匿名的消息源，这些人出于各种原因不能公开站出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把信息递出去。
孙石熙在新闻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他的判断标准很简单：看前因。
上一次他收到关于崔顺时的匿名资料，牛皮纸信封、照片、U盘，那些东西经过JTBC调查组的核实，全部是真的。
照片里的青瓦台西门通过独立渠道确认了，企业登记信息在官方数据库里验证了，崔顺时出入青瓦台的时间线跟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吻合。
那份资料的可信度是经过检验的。
今天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措辞风格、信息密度，跟上次的牛皮纸信封有一种相似的气质，简洁、精准、不废话、不解释动机。
像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群人发出来的。
孙石熙几乎没有犹豫。
他没有通知编辑部的任何人，没有叫摄影师跟拍，没有让助理开车，短信说了一个人来，他就一个人去。
在韩国的新闻行业里，保护消息源是最基本的职业伦理，带人去等于暴露对方，下次就没有下次了。
他开自己的车，一辆开了五年的银色现代索纳塔，韩国最常见的中级轿车，首尔街头十辆车里至少有两辆是索纳塔，不会引人注目。
……
晚上十点，汉南大桥南侧。
首尔的六月夜晚热，湿度高，汉江两岸的高楼亮着灯，江面上有游船在走，远处的南山塔亮着蓝色的灯光，蓝色代表首尔的PM2.5指数在正常范围内，这是首尔市衙门的一个城市标识项目，每天晚上南山塔的灯光颜色会根据空气质量变化。
孙石熙从汉南大桥南侧第二个出口下了匝道，往东走了三百多米，路过一个已经关门的便利店和一排停着的面包车，然后看到了那栋楼。
五层的办公楼，外墙是灰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一楼的玻璃门被木板封了，门口堆着几个废弃的广告架子和一个翻倒的垃圾桶。
整栋楼没有亮灯，在周围居民区的灯光映衬下显得很暗，像一颗缺了牙的黑洞。
首尔的城市更新速度很快，老旧的商业建筑被拆掉建新的，中间经常有一两年的空窗期，这种废弃的办公楼在首尔南岸的二线地段不算罕见。
孙石熙在楼下站了十几秒钟，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一楼入口。
木板封住的玻璃门旁边有一个侧门，金属的，没有锁，推了一下能开。
他走进去了。
楼梯间没有灯，手电筒的光在灰色的墙面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
楼梯上有灰尘但不厚，说明不是完全没有人来过。
每上一层他都停一下听听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整栋楼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楼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四楼，402室。
门是虚掩的，推开之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办公室，空的，桌椅都搬走了，地上有几个纸箱和一卷废弃的电线。
窗户没有窗帘，外面街道的路灯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橙色光斑。
桌子搬走了，但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矮柜还在，柜子的抽屉开着，里面是空的。
柜子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台平板电脑。
银灰色的，不新，边角有磨损，贴了一张已经起边的贴纸，一个咖啡杯的图案。
孙石熙站在柜子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这台平板电脑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马上去碰，先在整个房间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东西，这间办公室里唯一有意义的物件就是这台平板电脑，放在这里的目的很明确：让他拿走。
他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原路返回下楼，出了侧门，上了车。
从进楼到出来不到十分钟。
……
JTBC编辑部，凌晨十二点。
孙石熙把平板电脑放在调查组的工作台上，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进入了登录界面……需要密码。
他打了一个电话叫了两个人回来，调查组的技术编辑和一个JTBC合作的外部IT顾问，后者专门做数据恢复和电子取证的，以前帮JTBC破解过几台涉案的手机和硬盘。
IT顾问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看了一眼平板电脑，问了一句“要保留取证链吗”，孙石熙说“先开了再说”。
四十分钟后密码破了。
桌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孙石熙、技术编辑和IT顾问三个人站在屏幕前面，谁都没有说话。
平板里有几十个文件夹，孙石熙打开了最近的一个，里面是几十份文档，文件名用韩文写着：总统国务会议发言稿、外交部人事任命案、国防部预算审查意见、青瓦台新闻发布会口径草案……
他打开了一份总统国务会议发言稿。
文档是WOrd格式的，打开之后能看到修改痕迹，WOrd自带的修订模式没有关掉，每一处修改都留下了记录，修改者的用户名显示的是“C.S.T”。
修改的内容从措辞到政策方向都有。
一段关于经济政策的表述，原文是“衙门将继续支持中小企业发展”，“C.S.T”把它改成了“衙门将优先推动文化产业和体育产业的战略投资”。
一份关于内阁人事的文件里，某个部长候选人的名字被“C.S.T”划掉了，旁边批注了另一个名字。
一份国防预算的审查意见里，某个军事采购项目的预算被“C.S.T”上调了百分之十五，旁边的批注写着“已确认”。
孙石熙往下翻了十几个文件，每一个都有“C.S.T”的修改痕迹。
这台电脑里存着韩国过去三年的核心国家机密！
总统的讲话、内阁的人事、国防的预算、外交的策略……而所有这些文件上都留着一个人的修改记录！
这个人不是任何政府官员，不是任何国会议员，不是任何获得过安全许可的公职人员。
这个人是一个开咖啡馆的女人！
她在替总统做决定！
孙石熙退后一步，站在工作台前面，盯着屏幕。
IT顾问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到。
技术编辑的嘴张着合不上。
编辑部的空调在嗡嗡响，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上岩洞的媒体城安安静静的，凌晨两点的首尔正在睡觉。
孙石熙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