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海云台区,一栋临海的高层公寓,二十六楼。
公寓对着广安大桥,夜里桥上的灯带亮着,白色的,在海面上拉出一条弧线,跟仁川大桥很像但更长。
釜山的夜景比首尔松散,没有那种密不透风的高楼压迫感,海面把城市的灯光摊开了,看起来辽阔,也冷。
客厅很大,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深色的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瓶真露烧酒和两个玻璃杯,墙上挂了一幅老虎的水墨画,画得很粗但很有力,是韩国传统民画的风格,在韩国黑道的圈子里,老虎象征权力和霸气,不少大哥的办公室或者家里都挂这个。
金英俊坐在沙发的一侧,西装还是穿着的但领带松了,比在三星大楼里的时候随意了不少。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脸上有一道从左耳根斜到下巴的旧伤疤,已经泛白了但在灯光下还是很明显。
男人穿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胸口的纹身边缘。
这个人叫姜成镐,釜山最大的地下组织“东海会”的会长。
东海会在釜山经营了二十多年,从港口装卸工人的工会起家,后来往建筑、娱乐、放贷、赌博方向扩展,巅峰时期手下一千多人,把釜山港区、海云台、西面一带的地下生意吃了大半。
这几年韩国执法队对黑帮的打击越来越重,东海会表面上收缩了不少,姜成镐名下挂了一家建筑公司和两家娱乐经纪公司,但底下的东西还在,只是换了一层皮。
金英俊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
东海会跟三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三星在釜山的几个建设项目里,地皮征收和拆迁清场有一部分是通过东海会的关系办的,这种事在韩国的大型建设项目里不稀奇,财阀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就靠这些人去伸。
金英俊通过三星釜山分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搭的线,对方跟姜成镐的副手认识。
两个人已经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金英俊说的很直接,仁川有一家叫众华国际的公司,华国人开的,背后有黑道背景,手下有一些武装人员,这家公司跟三星之间有一笔旧账需要清理。
三星不方便直接出面,需要一个外部力量来解决。
“解决到什么程度?”姜成镐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检察厅那边我们有安排。”金英俊说,“但公司背后的人还在仁川,这个人是个华国人,身份不明,住在松岛新城。我们需要这个人从仁川消失。”
消失,在这种对话里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
姜成镐端起烧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金英俊。
三星的人来找他办脏活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让他觉得好笑,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在写字楼里做不了的事,最后还是要找他们这种人来做。
“仁川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姜成镐说,“众华帮是吧?以前是一个叫刘志学的在管,现在换了个新人。他们手下有仁川港区和富平一带的地盘,人不算多但听说挺狠的。”
“你觉得有难度?”
姜成镐笑了一下,疤痕跟着嘴角一起动了:“金秘书,釜山到仁川两个半小时的高速,难度没有,只有价钱。”
金英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前期费用,事成之后再追加同等数目,另外釜山港区那边三星正在谈的两个仓储项目的地面清场合同,给东海会。”
姜成镐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现金加上两个仓储项目的清场合同,后面那个比前面那个值钱得多,清场合同意味着长期收入和跟三星的持续合作关系,这是东海会一直想要但拿不到的东西。
“行。”姜成镐伸手拿了卡。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金英俊起身告辞。
姜成镐把他送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
金英俊走进电梯之后脸上的笑容就消了,用手帕擦了擦握过姜成镐的那只手。
……
金英俊走了之后不到两分钟,客厅的侧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剃着板寸,脖子上有纹身,穿一件白色的高尔夫球衫,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刚才在隔壁听了全程。
宋民哲,东海会的二把手,跟了姜成镐十五年。
“哥,”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冰美式放在茶几上,“仁川那边的众华帮可不好对付。之前有人去搞过,对方直接动枪的,那种口径的枪在韩国道上没人用过,不是道上的人能弄到的东西。”
他说的是方青用PKM打朴泰俊会所的事,那件事在韩国地下世界传开了,虽然细节被传走了样但核心信息所有人都知道,众华帮的人用了重型武器。
姜成镐把烧酒瓶拿起来又倒了一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华国人在韩国能闹出什么动静?他们带了几条枪过来?五条?十条?我们东海会在釜山的仓库里光散弹枪就有三十多支,人比他们多十倍。这是韩国,不是他们的地盘。”
宋民哲没有再说话,他跟姜成镐的意见从来不一样,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姜成镐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召人,后天出发。”
……
釜山港区西侧,一个废弃的水产加工厂改建的仓库。
凌晨两点,仓库的卷闸门拉开了三分之一,里面灯火通明,日光灯管把整个仓库照得雪白。
十四辆大型厢式货车排成两排停在仓库里面,车厢门开着,每辆车厢里坐着八到十个人,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人。
旁边停了十几辆轿车和SUV,黑色的、白色的、深灰色的,有几辆改装过,底盘低了一截,轮毂换了加宽的。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个大号旅行箱,拉链没合上,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棒球棍、砍刀、钢管、防刺背心,还有几个用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大小跟散弹枪差不多。
人群里大部分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剃头的、纹身的、嚼口香糖的、低头看手机的,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和运动鞋,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在车队前面抽烟,指挥着什么,手里拿着对讲机。
姜成镐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百多号人和十几辆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身后的宋民哲在打电话,跟仁川那边的人确认到达时间和接应点。
……
同一天晚上,仁川。
中区闹市的一条巷子深处,一家叫“黄金厅”的夜总会,门脸窄但里面大,三层楼,一楼是普通的KTV包厢,二楼是VIP,三楼不对外开放。
三楼最大的包厢里,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桌上放着洋酒和果盘,音响没开,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服务生走路的声音。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色休闲西装,头发往后梳,耳朵上戴了一只小钻石耳钉,嘴角带着笑,这个人叫赵镇宇,是釜山东海会派到仁川的联络人。
“各位,话我就直说了。”赵镇宇端着洋酒杯,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用的是标准的釜山口音,釜山话比首尔话硬,语调起伏更大,像是每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上扬的尾巴,在韩国道上,釜山口音本身就是一种身份标签。
“众华帮的后台已经没了。检察厅查了他们的公司,社长被带走了,账户冻了,门都封了。现在众华帮就是一盘散沙,谁都不听谁的,底下的人心都散了。”
桌上的人听着,表情各异。
有的低头喝酒不说话,有的互相看了一眼,有的在想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姜会长的意思是,众华帮的地盘不能空着。仁川港区、富平、南动,这些地方以前是众华管的,现在需要有人接手。姜会长过来不是抢各位的盘子,是想跟各位合作,把仁川的秩序稳住。”
“合作”在道上这个词的意思是你听我的我给你好处,不听的就踩过去。
桌上的人沉默了十几秒。
一个坐在右手边的胖子先开了口,四十多岁,做放贷的,手下有二十几个人,在仁川中区有几家日式贷款公司:“赵哥说的有道理,众华帮这段时间确实不行了,港区那边已经有人在趁乱抢地盘了,再不管就真乱了。姜会长要是能把局面稳住,我这边没问题。”
话落了之后又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坐在胖子对面的一个瘦高个跟着表了态,他在永宗岛做赌场中介的,手下三十多人,说“我跟老金一样”。
有了两个人开头,剩下的就好办了。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点头,有的说话有的只是举了一下酒杯,意思到了。
最后一个犹豫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仁川南动区的,管着几条街的夜场,以前是刘志学的人,他想了很久,看了一圈桌上所有人的表情,最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赵镇宇笑了。
“那就这样定了。后天之前,各位把人手和地盘的情况整理一下报给我,姜会长到了之后会跟各位单独碰一下。”
他站起来端着杯子,桌上的人跟着站起来,碰了一下杯。
仁川地下世界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