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区附近,一家商务酒店的六层套房。
酒店不大,十二层,外观普通,灰色的瓷砖立面,大堂里摆着塑料花和韩文的促销牌子,住客大多是跑港口贸易的韩国本地商人和偶尔来出差的外国人。
这种酒店在仁川港区周围有几十家,淹没在写字楼和仓储区之间,不起眼,不会有人注意到六楼的一间套房里多了几个人。
这是蔡锋提前安排的地方。
酒店是他用私人名义投资的,不是全资,是跟一个韩国合伙人五五分,只出钱不管事,所有经营文件上没有蔡锋的名字,更没有众华的影子。
他在仁川这几年学到的一件事就是永远给自己留一个跟所有公开身份都没有关系的落脚点,不管用不用得上,先备着。
今天用上了。
接到蔡锋电话之后不到四十分钟,杨鸣带着方青和员力博从松岛别墅撤了出来。
方青开的车,没走高速,绕了两段仁川市区的小路,确认后面没有跟踪才拐进港区。
套房两室一厅,窗帘拉着,灯开了一半,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没拆的烟。
杨鸣坐在沙发上,拆了烟点上一根,方青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然后靠在墙上。
蔡锋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从众华公司那边过来的,先去了一趟现场看了情况,公司大门贴了封条,警戒线拉着,楼下还有两个便衣在守,已经不让进了。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个人,大致把情况摸清楚了。
“仁川地方检察厅刑事二部,”蔡锋坐在杨鸣对面,声音压着,“带队的是姜润基。”
杨鸣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
姜润基是那个从金尚浩失踪案,一开始就在积极调查的老检察官。
之前朴正浩帮忙拖了一段时间,出境记录也做了假的把调查方向引到了日本,但现在看来那些全部白费了,姜润基又回来了,而且这次带着搜查令直接冲进了众华。
“搜查令上写的是什么?”
“涉嫌参与一桩刑事案件的关联调查,没有具体说是哪桩案件,但我问了朴正浩那边,他说姜润基手上拿到了新的线索……港区监控里的一段录像和一个运输记录的时间节点,跟金尚浩手机信号消失的时间吻合。”
杨鸣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矿泉水瓶盖里。
他心里已经把整条线串起来了,这些东西是有人递给他的。
递的人是李在容。
杀金尚浩记者是李在容下的令,刘志学执行的,所有的细节李在容那边都有。
现在他把自己下令做的事情里的某几个环节抽出来,匿名递给了姜润基,让检察厅的刀对准众华。
下令杀人的人把凶器递给了执法队,刀柄指着替他干活的人。
“吴伟怎么样?”
“带走了,在检察厅问话,暂时没有逮捕,应该是以证人身份传唤的,但问话的时间可以很长,而且随时可能转为嫌疑人。”
杨鸣靠在沙发背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来韩国的目的很清楚,稳住韩国这边的局势,安排刘志学去越南,然后回柬埔寨继续推港口建设。
越南那边是为了应对黎德诚日后的动作,韩国这边只要跟三星的关系维持住、承诺兑现了,就可以转入后台运行,不需要他长期盯着。
森莫港的第一期工程已经动了,五千万美金砸进去了,发电站、淡水系统、泊位扩建,每一样都需要他回去盯着,柬埔寨才是他的大本营,韩国只是副业。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先放两张暗牌,跟三星顺利达成合作,拿到该拿的东西,然后看柬埔寨那边的生意能不能跟韩国的产业对接,形成一个东南亚到韩国的长期通道。
如果三星想过河拆桥,那就先亮一亮底牌,让对方知道动手的代价,然后重新坐下来谈。
暗牌的价值在于“有”,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只要让李在容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他就会算一笔账,翻脸的成本和让利的成本哪个大。
但李在容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等他亮牌就直接动手了。
杨鸣把烟抽完按灭在瓶盖里,看着蔡锋。
“你那边有什么办法?”
蔡锋显然已经想过了:“朴正浩那边还能用,他在检察厅跟姜润基虽然不是一个部门但多少能施加一些影响,至少可以在程序上拖,材料、延长审查期限、要求追加证据。另外仁川这边我还认识两个做律师的,一个专门打刑事案子的,可以先介入替吴伟做辩护。这些加在一起能拖一阵子,但三星如果持续施压的话,检察厅不可能一直挡着。”
“能拖多久?”
“一到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杨鸣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帘拉着,从边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仁川港区的夜景,港口的灯比城市亮,集装箱码头的龙门吊在夜里像一排巨大的白色骨架,远处有货轮在移动,绿色和红色的航行灯在海面上慢慢划过。
“对方既然这么果断,”杨鸣的声音不大,背对着蔡锋,“肯定不会只有这一手。查公司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会有别的。”
蔡锋没有接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杨鸣转过身来。
“既然他想要动手,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跟平时说话没有任何区别,但蔡锋听出来了,杨鸣不是在说气话,是在做决定。
“你那边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吴伟的事先保住人,律师马上介入。SK那边加快,不用再试探了,下次见面直接谈实质。”
蔡锋点头,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安排。”
“去吧。”
蔡锋走了之后,套房里只剩杨鸣和方青。
方青还靠在窗边的墙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杨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另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花鸡,”杨鸣说,“带几个人,来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