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口,几支十人小队,骂骂咧咧出门。
众人在寨子门口分别,分几路出去找人。
山风凉的浸骨头,一队人马歪歪扭扭,走在山路上,每人背上都背着枪,左右两个手里还打着手电筒。
为首的汉子叫豹子,是小队的队长,脸上有道从耳后一直到嘴角的刀疤,嘴角叼了根手卷的土烟,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们是来寻人的,只是大家心里都没当个事。
在他们看来,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正好到下面羊圈里转悠转悠,揩点油水,或者找点别的乐子。
“妈的,为了找这两个吊毛!害得老子酒都没喝好!”豹子一口浓痰吐在草丛里。
“豹哥,你说那俩孙子是不是掉山涧里去了?”旁边小弟谄媚笑着,
“要不咱们随便转转就回去交差?”
“交差?交你妈的差!”豹子反手就是一巴掌,
“将军的命令,你敢糊弄?再说了,山梁背面不是有个耗子洞?”
他这么一说,小队里的人眼神都亮了,嘿嘿直笑,笑声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那帮穷鬼,一年到头也榨不出二两油。”
“油水没有,娘们还是有几个的嘛!上次看见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小妞,啧啧,那腰身...”
“正好!大晚上的过去耍耍!反正天高皇帝远,将军也看不见!”
他们吵吵嚷嚷,也没怎么隐藏行迹,就这么顺着山路摸了过来。
走了不知道多久,一伙人蹭到寨子边,馋人的香味顺着山风钻进鼻子。
豹子的鼻子抽了抽:“等等!”
他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什么味道?”
“好香,是肉香?”小弟不确定地问。
“穷得底掉的鬼地方,半夜还炖上肉了?”另个人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冒光。
“操,老子晚上就啃了两块饼子,他们倒是吃上荤了?”还有个舔了舔嘴唇,咽了下口水。
豹子眉头皱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穷得要啃树皮的泥腿子,还能吃上肉了?
他下巴一扬,一伙人端着枪,循着越来越浓的香味,悄悄摸了过去。
拨开最后的灌木,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山坳的空地上,篝火烧得正旺,火堆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霸道的香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周围,上百个山民,无论老少,人手一个破碗,啜着碗底的稠粥,一脸舒坦。
几个小孩更是偎在大人腿边,睡得小脸红彤彤的。
豹子和他手下的人,天天跟着坤夫,吃的也不过是米饭配点菜,想吃肉,也得等坤夫啃完了,他们才有资格去吃点。
现在,这群在他们眼里连狗都不如的山民,居然围着锅,吃肉?
豹子心里不痛快,端着枪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我操你妈的!”
豹子身后的小弟也跟着鱼贯而出,枪口对准了寨民!
寨民们动作都停了,脸上笑容不再,碗掉了一地,刚从肚子里升起的暖意,又被恐惧浇灭。
孩子们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被母亲捂住嘴。
“吃!吃得挺香啊!”豹子上前,一脚踹在个半大小子的饭碗上,肉粥洒了孩子一脚,烫得小孩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
“哪来的肉?偷的?抢的?”豹子用枪管戳着孩子的胸口,
“老子在前头拼死拼活的斗,你们这帮贱骨头倒是在后头享福了?”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
豹子看到他不说话,火气更大了。
余光瞥到火堆旁还在冒热气的大锅,这是寨子里最大的铁锅。
他狞笑着抬腿,卯足了劲,一脚踹在大铁锅上!
“砰,铛!!”
整口铁锅被踹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溅起的粥水砸在炭火上,发出嗤啦的声音,香喷喷的肉粥,洒得满地都是!
“吃?老子让你们吃独食?”豹子踢开滚到脚边的破碗,
“矮墩子和瘦高个呢?看见没有?说!”
寨民们没管豹子的话,只是个个眼睛通红,锅里的肉粥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是那个叫项越的恩人,给他们带来的希望!
现在,全没了。
看着满地狼藉,抱着孩子的女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寨民们听着女人的哀嚎,眼睛红了快要滴血。
小篝火旁。
妹妹被抢走的汉子,手攥成拳,手背青筋直冒。
阿爸被打断腿的年轻人,死死咬着嘴唇,几滴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愤怒,像地下的岩浆,在每个人胸里翻滚,只差爆发!
可是,长期的压迫,敌我势力的悬殊,让他们不敢动。
枪口直直的瞄着他们,只要动一下,就会被打成筛子。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似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不说是吧?”豹子晃到一个年轻妇人跟前,伸手去捏妇人的下巴,
“不说,老子就当你们把人藏了!这娘们,啧,看着还挺好用。”
“军爷!”一个男人往前跨了半步,
“那两位军爷,真没上我们寨子来,我们啥也不知道。”
“不知道?”豹子松开手,转向男人,上下下地打量,像看牲口,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给我老实交待,你们的肉,米,哪来的?”
寨民们不受控地往项越他们所在的方向瞟了一下。
豹子顺着寨民的目光扫到小火堆旁。
“哦?看来,寨子里是来贵客了啊?你是什么人!”
他把枪口转向项越。
项越从头到尾,就安静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刑勇的手指搭在微冲的扳机上,侧过头,用眼神问项越。
项越摇了摇头,
现在冲出去,开枪,撂倒十个人,不难。
只是那样一来,寨民们心里的恐惧,永远都在。
他们只会把项越当成新的山大王,躲在后头,等着被保护,或者被驱使。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咩咩叫的羊。
他要的,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长出獠牙、敢回头咬死猎狗的狼。
今天要是他出手解决了,这个寨子,就永远扶不起来了。
脊梁骨,要他们自己直起来。
恐惧,也必须由他们亲手打破!
豹子见项越不拿正眼瞧他,脸上挂不住了,骂道:“他妈的,还装神弄鬼,哑巴了?”
项越:“......”
他都听不懂,要怎么回应?
豹子眼睛一眯就想瞄准开枪。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贴在项越侧后方的刑勇,动了!
他身形一矮,脚下蹬地,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直直扑向豹子。
豹子只觉侧面黑影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刑勇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持枪的手腕,往下一拧一拉,同时右臂用力,一记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
“呃!”豹子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枪脱手飞出。
一切发生的太快。
离豹子最近的小兵一惊,就要调转枪口指向项越。
还是慢了一拍!
又一个小弟从另一侧贴了上去!
他探手,攥住敌人的枪管,向上一抬!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全打上了天,弹壳噼里啪啦掉下来。
“不许动!”刑勇举枪指着豹子的太阳穴。
豹子狂乱大叫,叫着手下别上来。
项越动了。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塞到老汉手里。
然后,握着老头的手,帮他抬起枪口。
枪管直直指着豹子的脑袋。
寨民们静静的看着,不知道项越是什么意思。
项越对着老汉严肃道:
“看准了,枪口,对着他。”
“他踢翻你们的锅,打断你们的骨头,抢你们的粮,抓你们的女人,把你们当牲口。”
“现在,你手里有枪。”
“手指头只要勾一下。”
“就一下。”
“砰一声,这些年的欺压,就还回去了。”
“你是想带着全寨老小,跪着活,等着被他们一点点榨干、逼死,还是,从今往后,站着喘口气,当回有血性的人?”
“刚刚的血性还有吗?”
老汉的手抖得厉害,冷汗不停的从鬓角流下,又陷入皱纹里。
他瞪着近在咫尺的豹子,瞪着对方那张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脸,又看到周围面黄肌瘦的寨民,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妇孺,看着地上泼洒的肉粥...
几十年被踩在泥里的屈辱,寨子里越来越难熬的日子,被拖走再也没回来的姑娘,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
所有画面涌上心头。
“啊!!”
老汉发出嘶吼,他闭着眼,用尽全身的力量,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了。
豹子挣扎的动作停了,眉心绽开血花,眼里的光黯了下去,身体贴着刑勇往下栽。
刑勇松开拧他的手,尸体一下摔在地上。
世界安静了一秒。
项越大吼:“动手!”
命令是下给寨民们的!
妹妹被抢走的汉子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砍柴刀,红着眼朝离他最近的枪手扑过去!
“杀!!!”
一声“杀”,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滔天的杀意升起,整个寨子的人都疯了,连妇女都疯了。
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仇恨、屈辱、绝望,在这一刻,被这一枪彻底引爆!
“跟他们拼了!”
“我X你妈的!!”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们没有枪,但他们有刀,有削尖了的竹矛,有砸石头的榔头,甚至有他们的牙齿!
一个枪手刚反应过来,举起枪想扫射,寨子里最老实的汉子,身子直直撞过去,死死抱住枪管,张嘴咬在敌人脖子上!
鲜血狂喷!
鲜血点燃了反抗的火焰,名为恐惧的高墙,在老汉扣动扳机的时候,倒了。
项越、刑勇等人迅速退开,形成三角站位,看着眼前血腥又混乱的搏杀。
从始至终项越的人都没开枪。
骨头要自己硬起来,血性要自己唤醒。
剩下的路,得靠他们自己,淌着血走过去。
他们人太多了,几个兵除了刚开始能放几枪,打伤了几个寨民,后面就是被吊打。
四面八方扑上来的人淹没了敌人。
有寨民被流弹击中,倒在地上,就是倒下,他们也会抱住敌人的腿,给乡亲们争取生机
身后的人也不怕,立马补上缺口。
他们人多!他们不怕死!
十几分钟后,混乱停了。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血流成河。
坤夫的人,一个没跑掉。
寨民这边,六七个人受了伤,看着不是很重,死不掉。
胜利了?
他们胜利了?
所有人都呆了,不知所措。
忽然,一个小孩呜咽出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放声大哭。
他们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赢了,我们赢了!”
“呜呜呜,阿爸!你看见了吗!我们赢了!”
原来,他们不是神。
原来他们也会流血,也会死!
原来只要我们敢拼命,我们是能赢的!
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项越走到老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地上的败兵,
几个败兵满脸血,满脸恐惧和哀求,嘴里含糊地求饶。
项越问老汉:“这些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老汉牙都快咬碎了:“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天亮之前,把他们处理干净,尸体,拖到山涧里去。”项越笑了,
“记住,从你开第一枪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老汉点头。
不用项越多说,寨子里的男人自发行动起来。
把还没死透的家伙,拖到一边,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这是投名状。
所有尸体被处理干净,地上血迹被泥土掩盖,寨子重新恢复了平静和往常无异。
只是没人能睡着。
所有人在空地上站着,看着东方。
不知过了多久,山峦之后,一线鱼肚白挤了出来。
然后,淡金色,橘红色...
第一缕阳光,穿过晨雾,洒在山坳。
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落在老汉弯了一辈子的脊背上。
落在那些脸上还带着伤、眼神不再麻木的汉子们脸上。
落在相拥而泣的妇人孩子脸上。
也落在项越、刑勇...他们坚毅的脸上。
有些东西,一直在骨头缝里,沉睡得太久,久到他们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
阳光照亮寨民的心,一直沉睡着的东西终于被点燃。
他们知道。
头顶的黑布没了,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