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娘,我婆娘就是那次为了护着娃娃,被他们一枪托砸在头上,没过几天就...”
一个汉子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浑身抖的不行。
仇恨,是会传染的。
一个接一个开口,这群被压了半辈子的汉子们,把心里最痛的伤疤,撕开暴露在火光下。
抢走的妹妹、被打断的腿、被杀掉的兄弟、被糟蹋的女人、被饿死的孩子。
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这不是一个人的仇,也不是一代人的恨。
这是刻在骨头里,流在血液里,传承了两代人的血海深仇!
火堆旁,一双双眼里映出火焰,这是愤怒的火焰。
就连远处正在喝粥的女人和孩子,也感觉到了压抑的气氛,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带着期盼,望向这边。
整个寨子的情绪,就像烧滚的油锅,只差一星火苗,就能点燃!
项越要的就是这个!
他起身,环视了一圈,大声吼道;
“听着!我听见了你们说的每一句话!”
“你们的妹妹,你们的阿爸,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女人!他们的仇,你们就打算这么算了?”
“躲?你们告诉我,躲有用吗?”
“你们从山外躲到山里,从山谷躲到这个鬼都找不到的耗子洞!”
“躲掉了吗?没有!他们像鬼一样盯着你们!”
“等你们攒了点家底,就会来抢!”
“等你们的姑娘长大了,就来拖走!你们告诉我,再往下,你们还能躲到哪儿去?躲到地底下吗?”
“你们是男人!是站着撒尿的爷们!不是他妈的牲口!”
项越指着他们咆哮:
“你们甘心吗?甘心就这么一代一代被他们当猪狗一样宰割?”
“甘心你们的儿子,将来也跟你们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告诉你们!老子不会!”
他一把抓起AK,举过头顶,上来就是一梭子!
“老子有枪!有兄弟!有宰了这帮狗日的决心!”
“现在,我问你们!”
“你们的刀呢?你们的矛呢?你们的骨气呢?还在不在?”
“坤夫这帮杂碎,我杀定了!”
“你们,是继续趴着当狗,等着不知道哪天就被宰了吃肉,还是跟着我,挺直腰杆,站起来当一回人?”
“把我们所有的仇,连本带利,一起跟他们算回来!”
“干不干?!就一句话!”
“干!!!”
第一个吼出来的,是妹妹被抢走的汉子。
他站起来,脖子上青筋都快破了,吼的撕心裂肺!
“干他娘的!!!”
阿爸被打断腿的年轻人也跳了起来,把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算我一个!老子早就受够了!”
“还有我!!”
“不躲了!再躲就不是人了!”
一个,两个,十几个......
火堆旁的汉子,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手中的武器,眼里再也没有恐惧,只有复仇的渴望!
杀!杀!杀!杀光坤夫!哪怕战到最后一人。
老汉拄着木杖站起身,他看着眼前血性被点燃的子孙,懦弱了一辈子的老人身上冒了血!
他走到项越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把木杖往地上一杵!
“恩人!”
“从今天起!我这把老骨头 ,我们整个寨子三百一十三口人的命,就交给你了!”
“要我们做什么,您说句话!”
“我们,跟你反了!”
山坳里,篝火燃尽了两代人的仇恨。
十几公里外,坤夫的寨子里,灯火通明。
坤夫的寨子比项越这边强了不止百倍。
墙头拉着铁丝网,四个角上建了正儿八经的瞭望塔,上面架着探照灯和轻机枪,把寨子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寨子正中将军里,坤夫赤着上半身,脸上挂着不耐。
脚边扔着啃了一半的烤羊腿,手里端着一大碗烈酒,对着站着的小头目骂骂咧咧。
“妈的,人呢?老子喊集合,耳朵塞驴毛了?”
头目吓得哆嗦,点头哈腰道:“将军,都到齐了,就矮墩子和瘦高个还没回来。”
“两个废物!”坤夫把酒碗摔了桌上一顿,
“一下午了,人影都没有!干什么去了?又他妈跑去哪个山沟里找野女人了?”
底下的人没人敢接话。
矮墩子和瘦高个是出了名的色胚,这种事没少干。
坤夫骂了几句,火气还是不顺,扭头看向阴影里坐着的人。
阿赞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起身。
“阿赞,你说,两个狗东西能跑哪去?”坤夫问。
阿赞:“今天下午,他们俩问巡山的人要了两条烟,说是要去东边山梁那边转转。”
“东边山梁?”坤夫皱起眉头,
“那边不是靠近躲起来的寨子吗?”
“是。”阿赞点了点头,
“我猜,他们俩是憋不住,想去那个寨子捞点油水。”
“他妈的!”坤夫踹翻凳子,
“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不是说过,那个寨子先留着,等把南边那伙人打下来再收拾他们吗?坏老子的大事!”
他嘴上骂着,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那个寨子在他眼里,就是圈在后山的羊,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凭矮墩子和瘦高个那两杆枪,去欺负几个山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大哥,要不派几个人去找找?”小头目试探着问。
“找!给老子把山翻过来!”坤夫不耐烦道,
“告诉去找的人,要是看见他们俩在快活,先他妈打断一条腿再拖回来!耽误老子点名,反了他们了!”
“是是是!”小头目如蒙大赦,赶忙去安排。
阿赞重新转起了核桃,瘦脸上,眉头紧锁。
不对劲。
心里有点发毛。
矮墩子和瘦高个是混蛋,是色胚,但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坤夫的规矩,就算真去寨子里搞女人,尝到甜头也该回来了,不可能直到晚上都渺无音信。
山就那么大,能跑到哪去?
而且,那个寨子虽然穷得叮当响,骨头却硬得很。
被他们欺负了这么多年,还能聚在一起,说明里头有能撑事的人。
那帮山民,被逼急了,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阿赞掐灭了。
不可能。
一群拿着锄头柴刀的泥腿子,还能翻了天?
矮墩子他们手里可是有枪的。
只是不对劲的感觉,怎么都挥之不去。
“大哥,”阿赞忽然开口,“派出去的人,让他们小心点。”
“小心个屁!”坤夫又灌了一大口酒,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穷山沟里能有什么?几只土狗?还能把两个大活人吃了不成!老子就是烦他们不守规矩!”
阿赞没再说话,走到栏杆边,望着大山。
夜风吹来,吹在身上,有些凉。
阿赞眯着眼睛,他总觉得,今晚山里的黑,似乎比平时要重得多。
黑暗里,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他拢了拢衣襟,今晚的风,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