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卡县委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县委书记刀岩坐在主位,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
他五十多岁,肤色黝黑,眼角深刻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一身深色夹克,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此刻却透着一股紧绷。
对面坐着县长岩温,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岩罕,以及县委办主任、宣传部长等几个核心班子成员。
每个人的脸色都像蒙了一层灰。
“省委刘书记的调研行程,省委办公厅正式通知下来了。”
县委办主任声音干涩,把一份传真件推到桌子中间:“和之前市里里透的风基本一致,但...多了一个人。”
“谁?”刀岩没看文件,直接问。
“省公安厅副厅长,陈知行。”
岩罕接过话,声音低沉:“就是刚上任,兼着省公安厅副厅长、文城市副市长、公安局长的那个。”
“这次调研,明确他是陪同人员,重点调研边境地区禁毒工作联防联控机制落实情况。”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陈知行这个名字,在过去一周,已经像一根尖刺,扎进了文城乃至整个南疆公安系统的神经里。
干部任职大会上的三件事,深夜党委会上的突然发难,市纪委书记堵门带人...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不讲章法、只求见血的狠劲。
现在,这把刀跟着省委书记,悬到暮卡县头顶了。
“禁毒联防联控...”
县长岩温苦笑一声:“这帽子扣得可真准。咱们县五个边境通道,三个在岩摆的合作社辐射范围里。陈知行点名要来看这个?”
“恐怕不止是看。”
岩罕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神色阴狠:“我收到文城那边的风声,李向东最近在暗中查岩摆合作社的车队记录和报关单。”
“陈知行上任三天就摸清了暮卡的情况,这次来,绝对是冲着合作社,冲着我们来的!”
“冲我们?”
宣传部长有些不安,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县委书记刀岩。
“书记,咱们县禁毒工作年年达标,民族团结示范县也拿了,经济数据也好看,他一个公安副厅长,能挑出什么大毛病?总不能无凭无据就...”
“无凭无据?”
刀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嗤笑一声:“他要的不是凭据,是借口。一个能让他,让刘书记,名正言顺插手暮卡,撕开一道口子的借口。”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决绝,更有一种在边疆官场沉浮几十年练就的、近乎本能的防御性锐利。
“行程安排得很紧,听汇报、看示范点、看晚会...这是州里帮我们砌好的墙,把该遮的遮住,把该亮出来的擦亮。”
刀岩缓缓道:“但刘书记不是第一次下来,陈知行更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他们中途改道,直接扑边境检查站,扑合作社,怎么办?”
岩罕咬牙:“那就让他们扑空!我马上通知岩摆,所有敏感车辆全部停运,合作社仓库清理干净,账目该处理的处理。”
“检查站那边,提前安排好样板执勤,所有记录重新做一遍,保证滴水不漏!”
刀岩没说话,只是目光中浮现出一抹异色。
省委书记和陈知行一起下来,这也就意味着,这位新来的省公安厅副厅长已经得到了省委书记的支持。
这对他们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啊!
“陈知行是纪委出身,你觉得样板这种东西,能瞒得过他?”刀岩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这...事实好像也的确是这样。
陈知行是纪委出身,这种手段怕是难以逃过对方的眼睛。
副厅级的公安厅长,又是文城的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更别说还有省禁毒办副主任,市禁毒办主任的杂七杂八的头衔!
刀岩摇头,“他眼睛毒,你临时抱佛脚,痕迹太重,反而惹疑。”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划着无形的线路。
“这样,两手准备。第一手,严格按照市里定的接待方案走,把场面做足,汇报材料要扎实,数据要漂亮,尤其是禁毒成果和民族团结成绩,要经得起问。”
“示范村和非遗基地,挑最听话、最干净的寨子,提前打好招呼,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族长和村干部管好自己人的嘴。”
刀岩的目光变得冰冷,语气低沉:“岩罕,你亲自坐镇边境。检查站正常运作,但增加明面上的巡逻和盘查力度,做出一副严阵以待、欢迎检查的姿态。”
“岩摆那边,车辆可以停,但不要全停,留几辆手续齐全、货物干净的,正常跑。”
“仓库...找一批真正的农产品填进去,账目该调整的调整,但要自然,经得起突击审计。”
他看向县委办主任和宣传部长:“另外,宣传口跟上。刘书记调研期间,县电视台、广播、报纸,集中报道我县禁毒成果和边境安定繁荣景象。”
岩温县长有些担忧:“书记,这样会不会太被动了?万一他们就是来找茬的,我们做得再好,也能挑出刺。”
“不是怕他们挑刺。”
刀岩深吸一口气,又点了一支烟:“是怕他们找到那把能捅破天的锥子。岩摆的生意,牵扯的不仅仅是合作社那点账目。”
“背后那些通道,那些关系,那些...上面的人,才是真正不能见光的。”
他话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暮卡县乃至白龙州以及文城市的某些利益网络,早已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刀岩自己,某种程度上既是这张网的受益者,也是守护者,更是被捆绑者。
岩罕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点,我听说,这次跟着来的,还有文城市纪委书记,贺逸阳。”
“这个人...年轻,但背景深,手段黑。明面上是调研组成员,暗地里会不会...”
刀岩眼神一凛:“纪委这条线更麻烦。通知我们的人,这段时间都收敛点,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
“尤其是那些平时有怨气、不得志的干部,盯紧点,别让他们有机会接触贺逸阳。”
“这是重中之重!一定不能让苍蝇叮了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