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佟国维这帮人私下里琢磨着该怎么给“听风组”使点绊子的时候,甄演已经一路小跑赶到了毓庆宫。
这会儿,他正恭恭敬敬地向太子爷沈叶请教,这听风组下一步到底该如何运行。
对于甄演来说,今儿他的心情可真是起起落落,上上下下,没一会儿能消停。
科道言官和皇亲国戚们联手,不想让太子继续推动治安治理,好家伙,那众口一词的架势都快赶上逼宫了!
当然了,咱这位太子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直接火力全开,以一己之力单挑了全场。
不但理直气壮的处理了马齐,还让张英一下子疼到了骨头缝儿里。
那一刀劈下去,几乎斩断了张英最有出息那个儿子的长生路。
不过和这些比起来,最让甄演头皮发麻的还是太子提出来的听风组。
听风!
风过耳不留痕,其他啥都不管,但是却要把所听到的内容,事无巨细,全都交给朝廷。
往后朝廷里那些暗戳戳的小动作,还怎么藏得住?
所以他这个风清气正司的主事人,一夜之间就会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谁见了他都想凑上来探探口风。
因为他的一言一行,说不定就关系着好些人的身家性命。
可这对于听风组该怎么搞?甄演心里是真没谱啊。
所以一下朝,他二话不说就直奔毓庆宫。
只不过太子事儿多,所以等他见到人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辰了。
他也非常荣幸地和太子一起共进午餐。
说到吃饭,沈叶那可是行家,就讲究一条原则:不将就,精益求精。
他不缺钱,更何况乾熙帝给太子的,本来就是顶级享受,所以他的小厨房养了不少好厨子。
再加上通往天津卫的快速通道,各种生猛海鲜天天往他的餐桌上送,吃得那叫一个精细。
甄演家里虽然也不穷,可跟这儿一比,那就显出来家底薄了。
比如那鲜嫩肥美的大黄鱼、比如那种张牙舞爪的大龙虾,还有好些叫不上名的稀奇海货……
这些东西虽然看得他眼花缭乱,却实在没有胃口往下咽。
这会儿他心事重重,再难得一见的东西他甄演也没心思细品啊!
“太子爷,这听风组该如何行动,臣……臣实在是心中没有底啊!”
甄演勉强塞了一口细嫩的龙虾肉,就撂下筷子,苦着脸道。
他是真吃不下。
他知道听风组这事儿很关键,对太子爷来说,就像一种利器。
可是对他来说,却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心口,万一办砸了,太子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沈叶瞧他那坐立不安的样儿,忍不住笑了:
“这么多好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吗?看来真是食不知味了。行,咱边吃边说吧!”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你先说说,你觉得听风组该怎么运转?”
甄演早琢磨过一轮,立刻回答:
“按太子爷的意思,臣觉得该从都察院、翰林院这些地方,挑一些名声不响但清廉正直的年轻官员。”
“人选定好了,听风这事才好开展。”
“再就是选定要听风的衙门,提前做好准备工作。至于其他的……臣还没细想。”
沈叶点点头,又摇摇头:“甄大人,你能想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如果听风组都要年轻人的话,如果遇到一些老资历的官员倚老卖老、摆谱儿不配合,年轻人官低言轻,怎么办?”
“听风不能光靠耳朵,有些账目总得会看吧,是不是还得配几个懂账的高手?”
“还有,真想摸清一个衙门的底,最好能找里头的人打听一下。”
“这一步又该怎么走?”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甄演额头直冒汗。
他一直知道这事难办,可经太子这么一拆解,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光“老臣不服管”这一条,就够他头疼的。
他自个儿官阶就不高,手下要全是一帮年轻人,难不成事事都得来求太子出面?
可要是请动朝中那些大佬来听风,那那他甄演哪里能指挥得动啊!
念头转了几转,他赶紧拱手:“臣愚钝,还请太子爷指点!”
沈叶笑着捏了一颗小汤山那边儿送来的葡萄,汁水饱满:
“第一点很好解决。现任的大臣自然不可能出来帮着你听风,他也使唤不动他们。”
“但你可以用那些退位的老大人出山嘛。”
“我看他们里头好些人身子骨还硬朗得很呢。”
“明珠甚至还能跟着皇阿玛远征阿拉布坦呢!”
“你找四五位退位的老大人,让他们来当各衙门听风组的牵头人。”
“然后,你再给他配一个能力强的人当副手。”
他顿了顿,吐出葡萄籽:“对了,我建议你把张玉书大人也调来吧。”
调张玉书?甄演一愣。这位不是刚被太子一脚“送”去礼部歇着了吗?
沈叶征调张玉书,自然不是他想这个被他一脚踢走的礼部尚书。
他之所以想到张玉书,是因为昨天他收到了两江总督岑有光上的密折,说自己在江南遇到的困境。
按照岑有光的说法,他虽然有心去剿匪,但是却受到江南各级官吏的掣肘。
而这些人的领头之人,就是张玉书。
沈叶不了解岑有光,但是有一点却是确定无疑的:
能把一个两江总督逼得向自己上密折,足以说明事情已经非常严重。
乾熙帝在临走之前,交待过沈叶,让他密切关注江南。
毕竟江南乃是朝廷的钱袋子,现在朝廷在西北用兵,如果钱袋子不稳的话,那就麻烦了。
沈叶之前对于江南的叛乱也非常关注,此时就想借着听风的机会,直接将张玉书这个绊脚石弄过来。
沈叶看出甄演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接着道:
“用退位的老臣当组长,级别高、压得住场,谁也不敢怠慢。”
甄演听了沈叶的建议,开始觉得这个建议能解决问题,可是再一琢磨,还是有很多担忧。
让退位的老大人们当组长,他指挥不动不说,还有就是,这些老大人本身就有不少同乡同窗,他们会不会在听风的时候放水呢?
比如那位太子专门提到的张玉书,如果让他听风江南的话,那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呢?
此事既然是专门向太子请教,那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干脆把自己的顾虑都说出来。
沈叶摆手道:
“听风组这件事情,虽说要查出一些罪有应得的贪官污吏,但更重要的是让朝廷的各个衙门心有敬畏。”
“让他们知道,哪些事能做的,哪些事是不能碰的。”
“只要树立了敬畏之心,那也就达到目的了。”
“至于你说的这些顾虑,也不是不能解决。”
“你担心他们不听调遣、或者顾及旧情放水,那也好办,副组长一定用咱们信得过的人!”
“不同的衙门派不同的老臣,互相还能牵制。”
甄演边听边琢磨,心里渐渐亮堂起来。
太子这安排,既借了老大人们的余威,又留了后手,确实周到。
他正暗自佩服,却冷不防冒出来一个大胆念头:
太子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把这个犹如神来之笔的听风措施想得如此周密,手腕如此了得,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要是将来太子登基,是不是天下会更加的大治?
还有,要是陛下这次出征失败,或者重蹈明英宗的覆辙,那是不是也算是……
啊呀!我这是想哪儿去了!
甄演赶紧把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摁下去。
他虽然投靠了太子,可他甄演还是忠臣,怎么能如此揣测圣心!
“太子爷,那这听风头一遭,该从哪个衙门开始?”
甄演稳了稳神,问出了最关心的事。
沈叶反而把问题抛回来:“你是听风组的负责人,你觉得该从哪儿入手?”
甄演沉吟道:
“户部乃是天下重中之重,关系国本,眼下马齐尚书又不在任上,从户部入手或许合适。”
沈叶却摇头:
“户部牵连太广,眼下正要和税部分家,一动反而乱。”
“依我看,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掌管京师安危,至关重要。”
“你这听风的第一站,就从它们入手。”
“当然,光这两处还不够,显得太过单薄。再把翰林院、大理寺也加上。”
一听要动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甄演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处可是京城的要害,太子莫非是想……换成自己人?
那等皇上回京,这京师就不是他的京师了……
他还没琢磨完,沈叶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笑道:
“别多想,就是寻常查一下。一起查四个衙门,既能营造出来声势,也不至于显得针对谁。”
“人手不够就从其他衙门调,实在不行,太学生也能来帮忙。”
话说到这份上,甄演知道推脱不得,当即肃然行礼:“微臣明白,定当尽力!”
沈叶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风清气正司把听风这事儿办好了,你的前程自然会扶摇直上,一片光明。”
“记住,既要用心,也要懂得——润物细无声。”
甄演走出毓庆宫时,午后的阳光正亮得晃眼。
他回头望了望那毓庆宫,心里那股不安渐渐散了,反倒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一条能让他大展身手的路,就在眼前缓缓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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