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到家时,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一路上他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他实在纠结啊,到底要不要给乾熙帝写那份求情的奏折?
写了吧,怕真管用。
但真管用了,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会把自家那个倒霉儿子坑得更惨!
唉,想起张廷玉他就来气:
好好的一个读书人,管不住自个儿的三条腿,跑去杏花楼跟人争风吃醋,这像话吗?!
他越想越冒火,忽然听见门帘一动,有人提着水壶轻手轻脚走进来。
张英起初没抬眼,以为是下人进来添茶。
谁知眼角的余光一扫,好家伙,这不正是刚才在肚子里骂了他八百遍的小兔崽子吗!
张英嘴一张就想训人,可一看儿子那低眉顺眼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今儿朝议的结果……你听说了吧?”张英板着脸,声音闷闷的。
张廷玉倒是镇定,恭恭敬敬地接话:
“儿子听说了,是儿子一时荒唐,连累父亲烦忧!”
说罢便低头请罪:“请父亲责罚。”
张英一贯疼爱这小儿子,见他认错态度诚恳,火气也消了三分,摆摆手道:
“责罚就免了,你这栽这么大一个跟头儿,还不够疼吗?”
他拧着眉毛,语气沉了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真甘心错过这回科举?”
“这一耽搁,可就是三年哪!”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爹这个位置……我还不知能不能再坐三年呢。”
张廷玉迟疑了一下,反而缓声劝道:“爹,儿子在家静心读书三年,未必是坏事。”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轻了:
“如今太子监国,与陛下之间可不是一般的微妙……恐怕会越来越紧张!”
“儿子此时不进朝廷,暂时避避风头,说不定更安全。”
张英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儿子这话虽然也是无奈之举,但仔细揣摩一下,未尝没有道理。
他思索片刻,终于道:
“既然如此,那爹就不再为你的事儿上折子求情了。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张廷玉一边给父亲斟茶,一边凑近低声道:
“爹,儿子还有一言,最近这段时间,您还是不要和太子硬碰硬比较好。”
“太子爷手段高超,硬碰硬结果难料,只怕……吃亏的可能更大。”
听到“手段高超”四个字,张英不禁苦笑。
本来,朝廷在他和佟国维的把持下,可谓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谁知太子一出手,先治理京师治安,再安插“听风组”。
这才几天的工夫,局面就七零八落了。
连马齐这么强势的硬茬,如今不也“回家教儿子”去了?
虽说是太子给特批的放假,可明眼人一看都知道:
这哪是休假?分明是被晾起来了!
张英越想越憋屈,忍不住问儿子:
“廷玉,你说此次朝会,我与佟相输得一败涂地,原因是什么?”
虽说最终拦下了“倒查三年”,但马齐回家、张廷玉停科、听风组悬顶……
哪一件不是扎心窝子的惨重代价?
张廷玉轻轻放下茶壶,声音平稳:
“爹,眼下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顺着太子的意思来吧。”
“倒不是您与佟相才智不足,而是太子如今手持监国之权,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出一招,你们就得拆十招,这样下去,太累、太被动了。”
张英一听就有点不乐意了:
“太子终究只是监国,真正掌权的还是陛下!只要陛下支持……”
“爹,”张廷玉微微摇头。
“问题就在于,陛下离我们越来越远;而太子,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啊!”
他端起茶盏,轻声道:“陛下回京之前,暂避太子锋芒,方为上策啊。”
张英闷头喝了半盏茶,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那陛下回京之后呢?”
“陛下回京,皇权自然归位。到时该怎样,就怎样啊。”
张廷玉眼神微动,“况且,太子现在行事是越来越强势,将来……未必是福啊。”
张英顿时一个激灵,瞪了儿子一眼:
“这种话出了房门,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能再提!”
“儿子明白。”
经过张廷玉这一番分析,张英心情稍稍轻快了些。
示意儿子坐下:“依你看,太子接下来会让‘听风组’盯上哪几个部门呢?”
张廷玉略一思考:“如果我是太子爷,那肯定是先查户部。”
“毕竟现在,户部的马齐被放假回家,户部正群龙无首,这个时候最容易得手。”
“既能摸清钱粮底细,又能安插亲信,一举两得。”
张英缓缓点头:
“也好。佟国维、马齐虽说与我们暂时联手,但说起来,终究不是一路人。”
“有他们在我们前面顶着,牵制太子,吸引走火力,对我们而言,反倒能喘口气。”
“爹明智。”张廷玉话锋一转,“不过当下最该留心的,或许是江南。”
“听说江南那边越来越不平和。”
“新任两江总督岑有光,政令出不了江宁府;”
“太湖一带水匪已聚众两万,匪患越来越严重,势头越来越凶了!”
张英一听,眉头又锁成了疙瘩。
江南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那位坐镇江南的张玉书,根本就不服他管,甚至处处唱反调。
虽同属江南一脉,奈何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手伸不过去啊!
“但愿张玉书聪明一点儿,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张英揉着额角,“我会写信给岑有光,劝他在有些地方稍作让步,总比刀兵相见强啊!”
张廷玉也知道老爹的困境,他叹了一口气道:“江南虽然富庶,但出不了强兵。”
“更何况两湖等地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中,想要剿灭江南的叛乱,并不是太大的事情。”
“而一旦在江南动了刀兵,虽然会让朝廷的税赋减少很多,但是整个江南都要打烂了,那时候才是得不偿失啊!”
张英揉了揉眉头,没有再说话。父子二人相对无言,唯有茶烟袅袅。
佟国维府上,此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八皇子一派的重要人物齐聚一堂,连“回家教子”的马齐也赫然在座。
只是脸色有点不好看。
揆叙第一个坐不住了,愤然道:
“八爷!您如今入值南书房,又是皇子,马大人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要不然的话,太子以后岂不是更嚣张?”
“今儿敢让马大人回家教子,明儿就敢让我们全都种红薯去!”
八皇子心里清楚地知道,此刻如果他再不表态,那人心就散了。
他当即正色道:“马大人放心,我回府便起草奏折,定将实情禀报父皇。”
“以父皇的圣明,绝不会允许太子如此肆意妄为的!”
说罢,又看向马齐,换上了商量计策的语气:
“马大人,你能不能在户部稍作安排,营造出那种‘户部一日离不开您’的局面?”
“这样一来,我也好向父皇陈情,马大人在户部不可或缺啊!”
马齐却一脸苦笑:
“谢八爷好意。只是如今太子已伸手户部,两位侍郎又眼巴巴地盯着税部尚书的位子……”
“想必现在,两位侍郎早已是摩拳擦掌,想要成为税部尚书。”
“还有就是,户部主要管的是钱粮,老夫在这一点上,和太子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臣即便有心,也难以掌控局面啊。”
佟国维抬手,制止住还想跳起来嚷嚷的揆叙,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沉声地道:
“奏折自然要写。但眼下,最棘手的,并不是马大人的去留,而是太子新搞的这个‘听风组’。”
佟国维放下茶盏,声音很低,却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这帮人不办案、只打听,往哪个衙门一坐,就像在房梁上挂了只耳朵!”
他环视一圈众人,语气沉重:“至于听到什么、报了什么,全不由我等做主。”
“长远看来,这比‘倒查三年’更吓人哪!”
“毕竟,明枪易躲,暗‘听’难防啊!”
众人一听,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马齐忽然幽幽地开口了:“依我看,‘听风组’首个目标,必定是户部。”
“太子既然已经得罪了我,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把户部查个底朝天。”
“我自认问心无愧,但账目繁杂如乱麻,难免会有几处疏漏对不上。”
“要是牵连了诸位,那我可就无法掌控了。”
马齐话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是谁,但在座的都是修炼多年的人精之辈,谁听不出来马齐的弦外之音?
八皇子的脸色顿时有点错乱。
他通过马齐在户部借过多少东风,行过多少方便,如果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翻出来,那他麻烦就大了。
他赶紧甩甩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佟相,”八皇子身体前倾,急忙问道,“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阻止‘听风组’进入户部?”
佟国维眯着眼沉思片刻,缓缓地道:
“堵,不如疏。双管齐下吧。一边想办法阻止这个听风组去户部,另一边……还得想办法往这个组里塞几个自己人。”
大厅里的烛火猛地一跳,照得众人脸上阴晴不定,各自的小算盘在肚子里噼里啪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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