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得像哨子似的,天总算蒙蒙亮了!
可这点光亮,照在太和殿须弥座下的沈叶脸上,反倒显得他脸色更沉了。
此时的他,突然就懂了前朝那位道君皇帝的心情。
你和人讲道理吧,可人家仗着人多势众,根本就不跟你讲道理,只跟你讲“人多”。
当年道君皇帝不想认爹,那帮人非逼着他和亲爹老子划清界限,再认个新爹。
暴怒之下,气得道君皇帝举起了廷杖!
不过沈叶转念一想,自己眼下还不如道君皇帝!
比如最直观的一点:人家好歹是皇帝。
自己呢?只是一个太子。
年龄比道君皇帝大,官儿却比人家小,这上哪儿说理去!
还有就是,道君手里掌握着东厂和锦衣卫,,一声令下就能让人“消失”。
自己呢?步军统领衙门那帮人听不听招呼,还得两说。
他抬眼往下一扫,好家伙,殿前跪着的御史、侍读黑压压一片,跟乌鸦开会似的。
佟国维这帮老油条,这次一个都没露面,全让底下这些小兵小卒来冲锋陷阵了。
他们呢,稳坐钓鱼台,等着看热闹呢。
沈叶眼珠子一转,目光就落在了站在御座最前方的佟国维身上,笑眯眯地开口了:
“佟相,大伙儿这么踊跃发言,你怎么看?”
佟国维慢悠悠挪了一步,而后沉声道:
“太子爷,您推动京师社会治安治理,为的是京师居民的长治久安。”
“刚刚甄大人说的那些数据,也充分表明您所推动的这个行动,取得了很好的成果。”
“可‘倒查三年’这命令一出,本意是好的,却闹出了沈卓望一家惨案。”
“依老臣之见,如今京师秩序已经大好,实在没必要再大动干戈了。”
“让步军统领衙门和顺天府保持现状就好。”
言下之意:太子爷,差不多得了,再查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佟国维的话刚一说完,张英也走了出来道:“太子爷,佟相所说,臣完全赞同。”
随着张英主动开口,马齐、雅尔江阿等人也鱼贯而出,排队似地表达了对佟国维的支持。
这等众口一词的场面,即便换了乾熙帝在场,恐怕也会退让三分。
毕竟,皇帝虽说至高无上,但是没有群臣的支持,皇帝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没人干活也不行啊!
站在群臣之中的于成龙脚动了动,想出来说两句,却被沈叶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知道于成龙要说什么,但是于成龙一个人出面,也是炮灰,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愿意培养的自己人不多,可不能随便送,送一个少一个。
于是他悠悠地开口了:
“佟相所说,也有点道理。”
随即话锋一转,扬起手里的那份奏折,抖得哗哗作响:
“不过,孤之所以推动京师的治安治理,实在是这儿乱得太不像话了!”
“堂堂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却不断出现欺男霸女,欺压良善之事!”
“别说老百姓了,就连进京赶考的举人,都能被人打断腿,错失科举。”
“这种人如果不严惩,京师还能称之为京师吗?”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大周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科举新增了武斗项目呢!”
说到这里,他目光唰地转向马齐:
“马齐啊,你来说说,你家儿子是怎么养的,怎么就这么……霸气外露呢?”
马齐脸一黑,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自己主动给人道歉,这事儿已经过去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太子这厮,这是丝毫不肯给自己一点颜面啊!
现在,这件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他还怎么狡辩?
此时的他心里有点后悔,自己为啥不称病不朝啊!
“微臣有罪……是臣教子无方!”
马齐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发苦:
“微臣知道之后,已将那逆子重责三十大板,亲自向那被打的举人赔过礼了。”
没办法,尾巴被人踩住了,只能认栽,他还能怎样!
沈叶点了点头,语气悠长:“养不教,父之过!”
“你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说明圣人之训你还没忘光。”
他忽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不过马贺昌这事,绝对不是赔礼道歉就能完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步军统领衙门,隆科多何在?”
隆科多本来躲在后面不吭声,此时听见沈叶厉声问话,一个激灵走出来道:“奴才在。”
“按大周律,马贺昌此举,当如何治罪?”
“回太子爷,马贺昌殴打他人致残,应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隆科多答得干脆利落,心里还偷着乐:
马齐啊马齐,平时你不是挺能耐的嘛,这回怎么栽在太子手里了?
马齐嘴角抽搐了一下,后背发凉。
他万万没想到,今儿这出集体请愿,居然演成了他自个儿的公开处刑现场!
这等羞辱弄得他面红耳赤。
要是皇上在,他还能挤出几滴老泪,哭诉一下多年的苦劳,赶紧闹一闹。
他知道乾熙帝离不开他。
可是太子监国,如果他敢撒泼打滚,太子绝对不会轻饶。
他是百分百不会放过这等立威机会的!
沈叶可不给马齐喘气的机会,接着道:
“你已经打了他三十大板,这个得算上。”
“那步军统领衙门就接着再打七十,补够一百板子,流放宁古塔吧。”
“马大人,依法办事,你没意见吧?”
马齐嘴角抽得像得了风寒,眼巴巴地看向了佟国维。
这个时候,能够给他解围的,好像也只有佟国维了。
佟国维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很想告诉马齐,你看我有个屁用?!
你儿子的小辫子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总不能让老夫为了你家那个不成器的畜生,当场来一个老臣昏聩,颠倒黑白吧?
我还得要脸呢!
这时,八皇子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太子爷,臣弟觉得处罚有点过重了!”
“马齐大人为朝廷鞠躬尽瘁,所以才疏忽了对儿子的管教。”
“况且,他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之后,已经对马贺昌进行了责罚!”
“也取得了被打举人的原谅,所以臣弟觉得,应当从轻发落。
沈叶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八弟啊,治国之要,当赏罚分明!”
“国法摆在那儿,谁也不能随便更改。”
“要不然的话,要国法有何用?”
“父皇让你入值南书房,是历练你的能力。”
“入值这么长时间了,你连轻重都分不清,真是让我失望。”
沈叶摇摇头,像是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地道:
“下朝之后,把《大周律》抄读一遍,然后写一篇心得给我。”
“字数不得少于三千,要深刻、要透彻,要让我看到你的悔过之心!”
八皇子一肚子憋屈,脸都涨红了:
马齐是支持我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你撸了他的权柄,我能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吗?
我只是提了一个不同意见,怎么就变成你给我布置课后作业了?
而且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八皇子的眼神不由得看向了三皇子,却见三皇子一副看戏真爽的模样。
马齐是支持八皇子的,三皇子巴不得他和太子闹起来。
而太子打击八皇子的气焰,他同样喜闻乐见。
我这个当哥哥的,都没有支持你的人多,哼,你把我这个哥哥往什么地方放。
“臣弟遵命。”八皇子咬牙退下。
沈叶的目光又转向马齐,示意该他表态了。
马齐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经是无力回天,抱拳认命道:“微臣.遵旨。”
“对了,”沈叶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
“马齐,这件事儿,按说,你也该担个治家不严之罪。”
“但八弟刚才也替你求了情,说你为朝廷鞠躬尽瘁,所以.那就不罚你了。”
沈叶说得大度,像是想给马齐一个天大的恩典:
“我给你三个月的假期,回家好好管管家事。”
“等你把家管好了,再出来做事。”
“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一个家都管不好,你如何能够入南书房办事啊!”
最后这话听着像关心,可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太子这是直接夺了马齐的户部尚书!
把他的实权一股脑儿地全都撸干净了!
好几个大臣偷偷交换眼神:
太子你这样做,陛下同意吗?
佟国维终于忍不住了,一步出列:
“太子爷,马大人乃是户部尚书!”
“他现在身负重任,朝廷两路用兵、还有江南剿匪,都需要靠他筹粮调饷。”
“您这.陛下亲授的官职,恐怕不宜轻易更动啊!”
沈叶不等站在一旁的张英再开口帮腔,就摆摆手,笑得很是从容:
“佟相啊,你是误会了。”
“我哪儿罢免马大人的尚书之位了?”
“他依旧是户部尚书嘛!”
“我是体贴老臣,给他放个假,处理一下家务嘛。”
“我这是关心,即便佟大人不把这事儿汇报给父皇,我也会禀报父皇。”
“我可不希望马大人的家中,再出现这样的不肖子孙!”
“至于户部的事儿,”沈叶语气轻快,“我兼管过,熟得很,由我来负责就是了!”
“暂时管管,应该出不了岔子的!”
说完,朝着站在大殿上的御前侍卫吩咐道:
“你们负责护送马大人回府,让他在这三个月内,安心地.管一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