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虽然人在西北千里之外,可京城的大朝会却没敢耽搁,照开不误。
只不过这一回,坐在上头主持大朝会的,不是皇上,而是监国太子。
皇上不在,所以这偌大的紫禁城里,能当家的,可不就是这位爷了嘛。
太和门外,天阴沉沉的,灯笼三三两两地点着,勉强撑起一片光。
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凑在背风的角落,有的搓手哈气,有的闭目养神。
还有的偷偷摸摸袖子里的奏本,心里有事儿,手就不会闲着。
乾熙帝在的时候,大朝会基本上是这个样子;
乾熙帝不在,嘿嘿,这大朝会就更是这个“样子”了。
大多数时候,都是太子沈叶带着大伙儿给空荡荡的龙椅行个礼。
然后呢,自己在往须弥座下的小椅子一坐,听那太监拉长嗓子喊一声: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一般情况下,群臣还是比较“懂事”的。
他们心里也清楚,在太和殿的早朝上,反正奏了也白奏。
皇上又听不见,太子听见了也不算。
不如挑几件已经办妥的事儿说一说,踏踏实实地走个过场,你好我好大家好。
既彰显了勤勉,又不会惹来什么麻烦,皆大欢喜就行了。
说白了,这太和殿早朝就是一个安定人心的仪式!
告诉大家:朝廷还在运转,君主还在位上——哪怕只是半个君。
“甄兄,我听好几个同年说,今儿正打算拿登闻鼓那事儿做文章呢!”
“劝太子废了‘倒查三年’那条规定,动静怕是小不了。”
刚升任户部陕甘司郎中的孙嘉诚,猫着腰悄悄地溜到甄演身边,压低声音递话。
这事儿甄演也听说了。
昨天他还跟太子提过,甚至还试探着劝太子:要不,今儿索性罢朝得了。
在甄演看来,难题当前,暂且避避风头也不丢人。
虽说“罢朝”名声不好听,可是人都吃五谷杂粮,谁还能没个头疼脑热的?
太子也是人,太子也能“不舒服”嘛!
风寒体虚、脾胃不和,哪一条不能拿来用用?
可惜,劝了半天,这个提议太子并没有采纳。
人家只轻飘飘地回了句:“心里有数,放心。”
甄演心里直嘀咕:太子这么淡定,难道是皇上留了手谕?
可是,就算有皇上手谕,也未必镇得住场子啊……
他得到的消息可是有人打算豁出去了!
甄演瞟了孙嘉诚一眼:
“我也听说了,有人连持久战都准备好了!”
“太子不答应,就跪在太和殿里不走了。”
孙嘉诚眨巴着一双不大的眼睛:“那太子爷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甄演叹气。“反正我准备好站出来据理力争了!”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一个人对着那么多人吧?那不成光杆司令了?”
孙嘉诚一脸坚定:
“甄兄说得对!不能让太子爷孤军奋战。就是咱们这边……人少了点儿啊。”
甄演没再接话,只是愁眉苦脸地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响亮的一声:
“陛下远征在外,朝廷眼下最应该做的是休养生息、与民为善,而不是胡乱折腾!”
“前朝的末帝,不就是因为太能折腾,才惹得天怒人怨吗?”
“我等臣子,当以天下为重、以朝廷为重!”
这话一落,顿时一片附和:
“仗义死节,就在今朝!”
“朝廷养士,为的就是危急之时,能有忠臣孝子挺身而出!”
“唉,太子虽聪慧,可这般行事,实在让人难以安心哪……”
和甄演他们这边的热闹相比,太和门下六部九卿站的地方,却安静得有点诡异。
这儿可都是大佬。
朝争这种事,大佬向来稳坐钓鱼台,冲锋陷阵的活儿,自有小弟去效劳。
赢了功劳归自个儿,至于输了.反正有人顶缸。
不过这会儿,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佟国维那儿飘。
话不用多说,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啪——啪——啪——”
净鞭三响,太和门缓缓打开。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百官,大踏步走进了太和殿中。
因为大朝会参加的人太多,能进殿的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和王公贵族。
众人站定,跟着太子向须弥座上的空龙椅行礼。
之后,沈叶便坐到了自己的小椅子上。
礼部本来提议让佟国维带着群臣向太子行两叩六拜之礼,但被沈叶大手一挥,给否决了。
在太和殿接受朝贺,听上去是挺爽,但这种表面功夫,没有半点实惠,他不稀罕。
山呼海啸般地磕完头,该找茬儿的照样找茬儿,有这工夫,还不如我溜达几圈养养生呢。
沈叶一落座,佟国维就悄悄打量起了太子的神色。
他心里也知道,今儿想借大朝会逼太子让步,这事太子肯定早就知道。
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恐怕连今儿都有谁会参与进来,太子都一清二楚。
可太子一脸从容……莫非,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要不然,怎么能如此的淡定?
“监国太子有旨——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魏珠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安静。
话音刚落,就有人高声道:“臣监察御史杜启鸿有本上奏!”
一个三十多岁、身穿六品袍服的御史捧着奏疏大步进殿,声音慷慨激昂:
“太子爷,近日有孝子敲登闻鼓为父申冤,其孝心真是感人肺腑!”
“微臣在为朝廷有如此孝子欣慰之际,却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得不发——”
“朝廷整治京师治安,本来是大好事!”
“可太子爷要求‘倒查三年’,却让某些不法之徒钻了空子,借此害人!”
“臣以为,‘倒查三年’一来难以操作,岁月久远、证据早散;”
“二来,容易被不法污吏钻空子,上下其手——沈卓望一家惨案,便是明证!”
“臣恳请太子爷以民生为重,废除此项害民之法,杜绝沈卓望之类的悲剧再次重演!”
杜启鸿说得抑扬顿挫,结尾更是情绪饱满,听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沈叶边听边揣摩:
佟国维这个老狐狸这回倒是用心了,找的这开场选手,水平不错啊。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算得上是一流辩手了!
他正要开口,又有人接上了:
“臣翰林院侍读曹翔达附议!”
“臣刑部给事中罗星越附议!”
“臣附议!”
……
附议声此起彼伏,眨眼间就冒出来四五十人。
甚至还有些臣子直接站到了太和殿门外,踮着脚往里喊。
礼部官员虽大声维持秩序“肃静!肃静!成何体统!”
场面还是一度有点失控。
“太子爷,臣甄演有本上奏——臣不敢苟同杜御史所言!”
一片喧嚷中,甄演的声音突然高高响起。
“不敢苟同”四个字,让殿内顿时静了几分。
沈叶看向他:“甄爱卿为何不赞同?”
“太子爷、各位大人,京师治安整治,势在必行!”
“臣这里有一组数据,想说与各位听听。”
甄演举起奏折,声音沉稳:
“据臣统计,仅去年一年,步军统领衙门与顺天府受理的打架斗殴、欺压良善案件,便超过三千起;”
“另有人口失踪报案五百余起……”
一个个数字从他口中报出,步军统领隆科多脸上有点儿发烫,心里骂骂咧咧:
甄演呐甄演,你个牙尖口利的狗东西!
你在这儿喋喋不休的念下去,这可不是歌功颂德的当众表扬,这纯粹是揭短啊!
“而经过这一个月集中整治,同类案件已经从每月三百余起,降至数十起!”
“且数目仍在下降!”
“此次行动已严惩一批城狐社鼠,震慑了一些无法无天的不法之徒。”
“因此,臣认为,杜御史所言,未免以偏概全!”
“他只看到一桩案件的瑕疵,却没有看见京师百姓近来越来越安居乐业。”
“臣坚信,如果能持续整治下去,顺天府必将成为全天下真正的首善之地!”
甄演一番有理有据的数据砸下来,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朝堂,顿时冷静了不少。
数字不会骗人,尤其在场的底层官员,其实多少都能感受到京城的治安在好转。
一些巡城御史更是深有体会,互相递眼色:甄演这话实在。
但陈廷敬等人并不慌:
他们早料到太子会有人帮腔,也对太子善于用数据说话这一招留足了后手。
玩数据吗我们不行,但是我们玩数量却是高手!
果然,马上又有人出列:
“太子爷,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齐有光有本上奏。”
“对于甄大人所说的成绩,臣也能感受得到。”
“不过臣以为,太子爷推动的这次治理,已经取得了相应的成效,就应当适可而止。”
“要是再深入推进,恐怕会过犹不及!”
“沈卓望之父一案,便是过犹不及的明证啊,太子爷!”
紧接着又一个:
“太子爷,‘倒查三年’太过严苛,容易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实在令人难安……”
“臣刑部郎中苟远基认为……”
甄演他们数据再扎实,也架不住对方人多。
一个、两个、三个……
转眼间,殿内殿外已有四五十名官员高声奏请废止,人数还在持续增加。
站在御阶之下的佟国维等大佬,一个个老神在在,一言不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但实际上,他们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盘者。
他们在等,等太子在这满朝异口同声的启奏中,不得不选择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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