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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 章 犬行人间(三)

    穷奇所化的黄狗,一路不紧不慢地跟着陈文。

    看着他跌跌撞撞逃出千帆城,看着他蹲在城外的破庙里,抱着仅剩的半块干粮,啃得眼泪直流。

    穷奇本以为,这书生经此一劫。

    要么是灰溜溜地回乡,对着父老乡亲低头认错。

    要么是就此沉沦,沦为街边的乞丐,靠着别人的施舍度日。

    可陈文的选择,却大大出乎了穷奇的意料,也没让它失望。

    陈文在破庙里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竟没有朝着家乡的方向走,反而转头去了邻县。

    他身上的盘缠早已输得精光,全身上下,就只有怀里揣着的一支毛笔,还有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

    他攥着那几个铜板,在邻县的集市上转了大半日。

    最后咬咬牙,买了一刀最便宜的黄纸,又买了一小锭墨,找了个无人的破凉亭,蹲在里面,开始写写画画。

    穷奇蹲在凉亭外的老槐树下,眯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得清楚。

    陈文写的,是地契。

    他的父亲本是乡里的小地主,家里有几亩薄田,几间瓦房。

    他从小耳濡目染,见过不少地契的样式,更跟着父亲练过多年的毛笔字,临摹过不少官府的文书笔迹。

    此刻,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他先是模仿着官府的口吻,写下地契的格式,又凭着记忆,仿照邻县一个乡绅的笔迹,签下了名字。

    最后还煞有介事地画了押,甚至用烧焦的木炭,在纸尾印了个模糊的印章印记。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陈文的脸上。

    他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那里面,再也看不到半分之前的怯懦与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凉亭里的风,吹得黄纸哗哗作响。

    穷奇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文身上那股淡淡的文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那是圣贤书熏陶出来的清正之气,是读书人的风骨与良知。

    此刻,却在欲望的驱使下,一点点被蚕食,被扭曲。

    三天时间,陈文窝在破凉亭里,反复打磨那份地契。

    他撕掉了一张又一张写坏的纸,直到最后,那份伪造的地契,看起来竟与真的别无二致。

    连字迹的褶皱、纸张的泛黄,都做得恰到好处。

    第四天一早,陈文揣着地契,走进了邻县的客栈。

    他打听好了,有个外地来的商人,正在四处收购土地,准备开个铺子。

    陈文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长衫,将头发梳理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诚恳,找到了那个商人。

    他没有直接拿出地契,而是先和商人攀谈,言语间,引经据典,谈吐不凡。

    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家道中落、急需用钱周转的落魄公子。

    那商人本就敬重读书人,又见陈文言辞恳切,举止得体,竟真的信了几分。

    直到这时,陈文才故作犹豫地拿出那份伪造的地契,叹了口气,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实在是迫不得已,才要出手。

    商人接过地契,反复翻看了几遍。

    他常年在外经商,见过不少地契,却哪里能分辨出这精心伪造的假货?

    再加上陈文在一旁旁敲侧击,说得头头是道,他当即拍板,给了陈文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地揣进怀里的时候,陈文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的脸上,先是露出狂喜的神色,随即又闪过一丝慌乱,可那慌乱,很快便被贪婪的光芒掩盖。

    就在这一刻,穷奇清晰地感觉到,陈文身上那缕残存的文气,彻底消散殆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狡诈的气息。

    那是欺诈之恶,是用读书人的笔墨,书写出来的罪恶。

    这股恶念,与千帆城码头苦力的贪婪、赌坊赌徒的疯狂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股文墨的香气,却又藏着刺骨的寒意。

    像是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匕首,看似温润,实则能杀人于无形。

    穷奇的琥珀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它跟在陈文身后,看着他用那些银子,换上了一身光鲜的绸缎衣裳,住进了县城里最好的客栈,点了一桌子山珍海味。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赌坊后巷哭鼻子的落魄书生,举手投足间,竟有了几分富家公子的派头。

    可有趣的是,陈文的手段,并没有就此止步。

    他没有拿着银子跑路,反而留在了邻县,靠着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靠着那些从圣贤书里学来的知识,开始设计更多的骗局。

    他伪造过当铺的当票,骗过了当铺掌柜的古董;

    他模仿过官员的书信,从乡绅那里骗来了一笔“疏通关系”的银子;

    他甚至还装过算命先生,凭着读过的几本杂书,忽悠得那些迷信的百姓,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陈文彻底变了。

    他从一个怯懦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游刃有余的骗子。

    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心思越来越缜密,说起谎来,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身上的欺诈之恶,也越来越浓郁,越来越纯粹。

    可穷奇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陈文总会从客栈的床上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穷奇蹲在客栈的窗外,能听到他在梦中发出的呓语。

    他喊着“爹,我错了”,喊着“圣贤书,不可欺”,喊着“我不是骗子”。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像是有两个小人在他的脑海里打架。

    一个让他继续行骗,享受荣华富贵;

    一个却在斥责他,让他回头是岸。

    那是良知未泯与堕落现实的激烈冲突。

    白天的陈文,是光鲜亮丽、巧舌如簧的骗子,靠着欺诈,攫取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夜晚的陈文,却是那个蹲在赌坊后巷,哭着说连狗都看他笑话的书生,被自己的良心,折磨得夜不能寐。

    这种自我拉扯,自我折磨,竟又滋生出了一种全新的恶念,自我折磨之恶。

    这种恶,比单纯的欺诈,要复杂得多,也“美味”得多。

    它不是来自外界的贪嗔痴怨,而是来自内心的挣扎与煎熬,是良知与欲望的厮杀,是光明与黑暗的缠斗。

    它像是一杯烈酒,初尝辛辣,细品之下,却有百般滋味。

    穷奇蹲在窗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床上辗转反侧的陈文,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

    它想起了合欢宗那些被功法扭曲的修士,想起了千帆城那些被欲望吞噬的凡人,可他们的恶,大多是单一的,纯粹的。

    而陈文的恶,却是层层叠叠的,是从清正的文气,一步步转化为欺诈,再转化为自我折磨的。

    “原来恶可以这样‘转化’……”

    穷奇在心底默默自语。

    它忽然明白了,师尊独孤信让它来人间见众生的深意。

    恶,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藏在人心的深处,会随着境遇的变化,随着选择的不同,不断地滋生,不断地转化,不断地衍生出全新的模样。

    夜风拂过客栈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

    床上的陈文,还在做着噩梦,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

    穷奇甩了甩尾巴,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这人间的恶,也远比它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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