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在千帆城晃荡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把码头到城南赌坊这一片的恶念尝了个七七八八。
它照旧蹲在赌坊后门的阴影里,舔着爪子上沾的灰尘。
这地方是千帆城浊气最盛的角落之一,赌徒输光后的咒骂、打手打人的闷响。
还有那些被典当的妻儿的哭嚎,混着巷子里腐烂菜叶的酸臭味,凝成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寻常的狗闻到这味道,怕是早夹着尾巴跑了。
可对穷奇而言,这气息里的每一丝情绪,都是滋养《恶来道》的上好料子。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行人渐渐稀疏,只有几个乞丐缩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巷尾传来。
穷奇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
那是个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还打着补丁,一看便知家境普通。
他抱着膝盖蹲在墙根下,脊背佝偻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格外狼狈。
地上扔着个空了的钱袋,袋口撕裂,连半个铜板都没剩下。
穷奇认得他。
这书生叫陈文,三天前才进的赌坊。
听旁人说,是从乡下赶来千帆城赶考的,盘缠攒了整整三年,却被同乡诱着沾了赌,一夜之间输了个精光。
此刻的陈文,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原本该透着几分清隽的脸庞,被绝望和不甘浸得有些扭曲。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竟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气息。
那是常年与圣贤书为伴,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文气。
干净、澄澈,像一缕清风,在这污浊不堪的后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股文气,让穷奇多瞧了他两眼。
穷奇见过太多被赌坊吞噬的人,有腰缠万贯的富商,有街头卖力气的苦力。
还有偷了家里钱来博一把的少年,可从未见过身上带着这般清气的书生。
浊气裹着清气,倒像是一碗浑水里浮着的一点白,看着格外有意思。
陈文哭着哭着,忽然瞥见了蹲在不远处的穷奇。
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那只黄毛土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连……连狗都来看我笑话了吗?”
他这话里,满是自怨自艾,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颓唐。
穷奇没理他。
笑话?
它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悲欢离合比这书生吃过的饭都多,哪有闲心笑话一个凡人。
它穷奇只是觉得,这书生身上的那点文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等这文气散了,他和这巷子里的其他赌徒,也没什么两样了。
穷奇甩了甩尾巴,转身就要走。
它对哭哭啼啼的弱者没什么兴趣,它想看的,是绝境之中,那点难得的清气,会如何被碾碎,又会催生出怎样的恶。
可它刚迈出去两步,巷口就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
“好你个陈文!敢欠我们赌坊的钱不还?!”
伴随着喊声,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骂骂咧咧地冲进了巷子。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攥着根胳膊粗的木棍,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他们一眼就瞧见了蹲在墙根下的陈文,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陈文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
“各位大哥,我……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们,再宽限我几日,等我……”
“宽限?”
横肉打手冷笑一声,手里的木棍扬了起来,
“我们赌坊的规矩,欠钱还债,没钱,就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木棍带着风声,朝着陈文的胳膊狠狠砸了下去。
陈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巷子里的乞丐们吓得纷纷缩起脖子,不敢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蹲在不远处的穷奇,看似随意地抬了抬爪子。
穷奇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是只是伸了个懒腰,可爪子落下时,正好勾住了横肉打手的脚踝。
那打手正卯足了劲要打人,脚下突然一绊,重心顿时不稳。
他“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旁边一个打手的脑袋。
“咚”的一声闷响,那打手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原地打转。
剩下两个打手愣了一下,随即乱了手脚。
一个想去扶摔倒的头目,一个想去拦着捂脑袋的同伴,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就是这片刻的混乱,给了陈文一线生机。
他像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也顾不上哭了,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推开身边的打手,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口跑去。
他跑得飞快,长衫的下摆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地往人多的地方钻。
打手们回过神来时,陈文已经跑没了影。
“该死!让他跑了!”
横肉打手从地上爬起来,气得暴跳如雷,指着空荡荡的巷口破口大骂,却也不敢追出去。
这附近是闹市,真闹大了,官府查下来,赌坊也讨不到好。
几个打手骂骂咧咧了一阵,只能悻悻地走了。
巷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乞丐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浊气。
穷奇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黄毛,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个无心之举。
它当然不是发善心。
上古凶兽,谈何善心?
它护的不是陈文这个人,而是陈文身上那点即将被碾碎的文气。
它想看看,一个饱读圣贤书的书生,在经历了赌输盘缠、险些断手、死里逃生之后,那颗心会变成什么样子。
绝境,才是滋生恶念最好的温床。
这书生,会恨吗?
恨那诱他入赌的同乡?恨那凶神恶煞的打手?恨这吃人的赌坊?
他会怨吗?
怨自己的愚蠢?怨命运的不公?怨这世间的凉薄?
恨与怨,皆是恶的根苗。
穷奇的尾巴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猎人般的光芒。
它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循着陈文留下的那点淡淡的文气,朝着千帆城的深处走去。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将整座千帆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芒映着行人的脸,一半是烟火气,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陈文慌不择路地跑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穷奇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它倒要看看,这缕在污浊里挣扎的文气,最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是被恶念吞噬,同流合污?
还是能守住本心,在绝境里生出别样的东西?
巷尾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穷奇颈间的黄毛微微晃动。
它忽然觉得,这趟人间游历,好像比预想的,要有趣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