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眼早年因病缺失,常年戴着一只眼罩。
虽说以房家的势力和财力,什么样的义眼寻不来?
但房夫人性子刚烈,从不遮掩,也从不掩饰,只是从此极少出席外头的聚会。
不是别人不请,是她自己不愿去。
她受不了那些好奇怜悯 或是刻意回避的目光。
久而久之,长安城的贵妇圈里,大家也习惯了。
请柬照送,那是礼数。
人不来,那也是常情。
所以今日窦夫人攒局,照例给房府送了请柬,压根没指望她真会来。
可现在,丫鬟说......房夫人到了。
窦夫人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又摸了摸发髻,嘴里念叨着:“快请,快请。”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妇人从影壁后转了出来。
几位夫人下意识起身想要迎上去,可身子刚站起来一半,便全都僵在了原地。
窦夫人的手还扶在桌沿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嘴巴微微张着,一个的诧异。
来的的确是房夫人。那身形、那气度、那走路的姿态,不会有错。
可问题是,房夫人的脸上,没有眼罩。
窦夫人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见到房夫人,还是两年前元日大朝会,各家诰命随夫入宫朝贺。
彼时房夫人戴着一只墨绿色的缎面眼罩,遮住了左眼,整个人端坐在那里,气质虽沉稳,眉宇间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
可眼前这位房夫人,左眼处明明白白地长着一只眼睛。
那眼睛与右眼一般无二,黑白分明,神采奕奕,甚至比右眼还要明亮几分。
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种久违的从容。
几位夫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房夫人脸上,像被钉住了一般,挪都挪不开。
房夫人扫了一眼众人呆若木鸡的表情,心中甚是满意,嘴角微微一弯。
“怎么,这么久不见,认不出来了?”
这一开口,满院的寂静才被打破。
窦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来,可她的声音还是发飘的。
“姐姐,你的......眼睛?”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碰,又觉得唐突,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好看吧?”
三个字,轻描淡写。
可听在几位夫人耳中,不亚于平地惊雷。
好看?
这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吗?
这是......怎么可能啊?
王夫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房夫人的左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了一句。
“姐姐,你这......这眼睛不是没了吗?”
是啊,眼睛没了就是没了,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断了的手接不回去,瞎了的眼不可能重见光明。
多少年了,长安城最好的郎中都看遍了,太医院的人也摇头,说这是天命,非人力可为。
可现在,房夫人的左眼,明明白白地在那里,还会眨,还会笑,还会有神采。
程夫人愣了片刻后,忽然想到不久前,程咬金回来说,楚天青送了房玄龄一个大人情,但什么大人情,他却没细问。
想到这儿,她猛地说道。
“是楚王殿下?”
她用的是问句,可语气笃定得像是陈述。
房夫人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程家妹妹果然聪慧。正是楚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窦夫人拉着房夫人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眼睛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只左眼,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房夫人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是楚王殿下给我做的......义眼。”
“不是以前那种木头瓷片的,戴上像个假人。”
“殿下说,这叫高分子材料,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懂,但你们看......”
她眨了眨眼,那只义眼跟着一起眨,自然的程度让几位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戴上去之后,不用每天取下来清洗,跟真眼睛一样用就行。”
“外观上看不出区别,唯一的缺点就是......仍然看不见东西。”
房夫人顿了顿,嘴角一弯。
“但对我来说,能不能看见,本来就不重要了。”
程夫人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与房夫人相识多年,最清楚这位姐姐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不是身体的苦,是心里的苦。
一个要强的女人,顶着一张残缺的脸,在大唐最顶尖的贵妇圈里,永远只能坐在角落里,永远只能戴着那只碍眼的眼罩,永远只能提前离席,免得被人问起。
那种滋味,不是亲历者无法体会。
“姐姐,你这些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程夫人握住房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房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倒平静。
“都过去了。楚王殿下说了,这只义眼保养得当,用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到时候再换一只便是。”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件事了。
十年八年?
换一只便是?
说得跟换衣裳似的。
程夫人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程咬金那个夯货,回来之后只说楚王给房相送了个人情。
什么人情?
说没说清楚?
那个粗人,大概觉得“人情”就是喝顿酒的事。
现在看来,这个人情,大得能翻天。
一只足以乱真的义眼,把大唐宰相夫人的体面和尊严,从泥地里捞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房玄龄这辈子,欠楚天青的债,还不完了。
王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姐姐,殿下是怎么做到的?这......这也太像真的了,凑这么近都看不出来。”
房夫人摇了摇头。
“具体的我也听不懂,殿下说是什么虹膜纹理,反正就是拿一种你们都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着,偏了偏头,让日光打在左眼上。
只见那只义眼的瞳孔竟然真的微微收缩了一下。
当然不是真的收缩,而是楚天青在设计时就做好的光学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