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依然门可罗雀。
楚天青除了教医女们医术,就是陪着沈灵儿散步,再琢磨琢磨装修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宋式风格和唐式建筑终究有些不同。
唐式建筑雄浑大气,远看气势恢宏,近看庄严肃穆。
那是盛世的底气。
什么都讲究大、阔、张扬。
李世民住的那种宫殿,就是唐式的顶配。
站在殿前,人会觉得自己渺小如尘。
但宋式建筑却不一样。
线条更柔和,柱子没那么粗,比例更修长,门窗多用格子,通透玲珑。
颜色也素净,不追求大红大绿,木料的本色配上白墙,再点缀些深蓝或墨绿的边饰,看着就让人心静。
用大白话讲。
唐式是你走进一间房子,觉得这房子真大、真气派。
宋式是你走进一间房子,觉得这房子......真尼玛装逼啊。
当然了,看着也的确舒服。
毕竟无论往前五百年,还是往后五百年,宋式审美绝对是金字塔顶的那一块。
他把图纸改了又改,窗棂的格子画了七八种样式,最后选了最简单的“一马三箭”式,竖条笔直,清爽利落。
院子里再种棵树,午后的光影落在格子窗上,想来应该很好看。
就是这系统,有点太不靠谱。
之前装修医院,石灰什么的都是白送。
结果到了装修自家房子,这货以“不是医疗目的”为由,直接狮子大开口。
一吨石灰敢要一千万。
楚天青当场骂了它一句畜生,随后决定自己去长安买。
至于剩下的时间,楚天青便用来整理科考的考题。
满打满算,离考试也就只剩半个月了。
这些天,长安城的街道上渐渐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操着各地口音的年轻书生,背着书箱,风尘仆仆地进了城。
楚天青在东市喝茶时,就看见几个书生蹲在路边啃干粮,衣裳皱巴巴的,鞋上全是土,但眼睛亮得很,凑在一块儿争论着什么。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几人是在猜测,今年的策论会出什么方向。
“肯定是策论,历朝历代都是策论。”
“我赌是经义。圣上重文治,总得看看咱们的学问底子。”
“你们都想多了。依我看,八成是帖经墨义,最稳当。”
楚天青在旁边的茶桌喝着茶,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帖经、墨义。
就是默写填空和名词解释。
他捂嘴轻咳了一声,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恶趣味。
“几位。”楚天青忽然开口。
那几个书生齐齐扭头看他。一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其衣着普通,不由得问道:“兄台有何事?”
楚天青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几位是要赶考的吧?我方才听你们猜考题,但我觉得吧,你们猜得都不太对。”
书生们皱了皱眉。
其中灰袍书生嗤了一声:“你一个泥瓦匠,也懂科考?”
泥瓦匠?
楚天青当场愣了一下。
我?泥瓦匠?
楚天青低头看了看自己。
袍子、腰带、鞋,没毛病啊。
虽说今天没穿什么锦罗玉衣,但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怎么就跟泥瓦匠扯上关系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没灰。
又摸了摸头发,也没灰。
正纳闷呢,目光落在袖口上。
好家伙,一大片白扑扑的粉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再一抬胳膊,前襟、下摆、甚至手指缝里,全是石灰的痕迹。
得,破案了。
今早去了一趟城外烧石灰的窑口,跟窑主讨价还价了大半天。
当时蹲在地上翻看石灰的成色,风一吹,那细细的白灰就跟下雪似的往身上扑。
他当时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后来一忙就给忘了。
楚天青想明白这一节,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位兄台眼力真好。”
他拍了拍衣袖上的白灰,那灰扑扑的粉末扬起一小片。
几个书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灰袍书生皱起鼻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
“你一个泥瓦匠,不去砌墙刷灰,跑来东市喝什么茶?还装模作样议论科考,也不怕人笑话。”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刘兄,少说两句......”
“怎么?我说错了?”
灰袍书生脖子一梗。
“他这身份,也配跟我们坐一块儿喝茶?”
听到这话,楚天青哑然失笑。
的确,咱俩确不能坐在一块儿喝茶,不过,这个主次,你是不是搞反了。
好在楚天青也不介意这点,他抿了抿嘴随即道。
“我也不是议论科考,我就是觉得这次考试应该跟之前不一样。”
“哦?”
灰袍书生耻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
楚天青表情很老实。
“你们想啊,科举今年已经考过了吧?”
书生们点了点头。
这倒是,正月已经考过一次了,按照常理,十月才会再进行一次考试。
可如今不过三月,又来一次,这事也着实令这些考生想不明白。
楚天青继续说:“所以我觉得,这次应该不会再考那些经史子集了。”
“不考经史子集?那考什么?”
灰袍书生语气里满是讥诮。
“农桑匠作?呵!笑话!朝廷开科取士,岂会考这些贱业之术?”
旁边那个青衫书生也摇了摇头,附和道。
“就是,我等十年寒窗读圣贤书,你让我去算石料?那还不如直接去服徭役。”
几个书生纷纷笑起来,看楚天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楚天青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被骂了。
被嘲讽了。
被鄙视了。
但心里头......
却是说不出的舒爽。
“行行行,诸位说得都对。”
楚天青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像话。
“肯定是策论,肯定是经义,我胡说的,你们别往心里去。”
灰袍书生白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跟一个泥瓦匠多说一句话都是跌份儿,扭过头去继续跟同伴争论。
“我觉得圣上这回八成要问边患之策,突厥那边......”
楚天青不再多言,脚步轻快地往医馆走去。
他这辈子被人骂过不少回。
小时候逃课被老师骂,上班迟到被主任骂。
但没有哪一次挨骂,让他觉得这么痛快。
这是一种“我知道你们在骂我,但半个月后你们会哭着想起今天”的爽。
更是一种“老子提前把答案送到你们面前,你们不仅不要还骂我傻逼”的爽。
人间至爽,莫过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