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微微有些走神。
始皇帝嬴政。
史书上说他“蜂准长目,挚鸟膺”。
说他“少恩而虎狼心”。
说他“焚诗书坑术士”。
这些评价,他登基之前也信过。
可当了皇帝,再回头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简单了。
把一个人说成纯粹的暴君,太简单了。
把一套延续了两千年的制度框架说成一个暴君的妄为,也太简单了。
汉朝骂秦朝,骂了两百年,可汉承秦制。
除了把郡县制和分封制揉在一起搞了个四不像,哪一样不是照搬的?
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货币,法律条文,官制框架——全盘照收。
一边骂一边用,用完了继续骂。
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秦始皇真的一无是处,为什么骂他的人都在用他的东西?
为什么一个“暴君”搭的架子,能撑住两千年?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自己也是那个站在他墙上的人。
贞观之治,万国来朝,被后人说成是盛世的标杆。
可这盛世的底子,有多少是从嬴政那里传下来的?
甚至连“皇帝”这两个字,都是从他开始的。
即便自己坐着的那把椅子,也是他造的。
只是嬴政坐的时候,椅子还不稳,四周全是摇晃的手,他不得不死死按住,按到青筋暴起,按到指节发白。
而自己坐的时候,这把椅子已经被四百年的汉朝、三百年的乱世,再加上一个隋朝反复加固过了。
稳当得很。
自己甚至可以靠在椅背上,慢慢喝茶,慢慢讲仁政。
这不是自己比他高明。
是自己比他命好。
李世民忽然想起楚天青方才说的那句话:“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他刚才之所以表情微变,是因为自己也打扮过。
为了证明大唐的正统性,他让史馆修《晋书》,评点前朝得失,该褒则褒,该贬则贬,引导舆论,稳固民心。
但这是帝王的本分,没什么好说的。
但今晚,他不想再去“打扮”谁。
嬴政排第一,他认。
嬴政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他评点功过的古人,而是一个坐在同一把龙椅上的......同行。
只是椅子的样式不同,执掌的天下不同,所处的时势不同,但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那种明知前路艰难、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冲的焦灼,那种万人之上、无人可诉的孤独,嬴政懂。
他李世民,也懂。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凝在地图上,仿佛要穿透两千年的烟尘,与那位始皇帝隔空相对。
少顷,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迷茫尽去,只剩坚定。
罢了,嬴政是嬴政,朕是朕。
他做他的始皇帝,开天辟地。
朕做朕的唐天子,守城拓疆。
朕比他幸运,生在了更好的时代,站在了更高的起点,便更不该糟蹋这份幸运。
更该把他打下的那堵“墙”,砌得更高、更牢,让后世之人踩着这堵墙,能站得再高一些,走得再远一些。
他正沉思间,门外忽然传来几下叩门声。
“进来。”
楚天青应了一声,随后就见李君羡推门而入,对李世民微微欠身道:
“陛下,晋王殿下醒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脑子里那些关于嬴政、关于龙椅、关于两千年传承的思绪,瞬间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政是谁?
咸阳宫在哪儿?
什么命好命不好?
全都退!退!退!
李世民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往后一挪,抬脚就往外走。
一行人快步来到病房,只见李治正被奶娘抱在怀里,睡得安稳。
听见动静,奶娘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李世民抬手制止:“别动。”
他轻步走上前,用粗糙的指背,轻轻贴上李治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灼人的滚烫,李世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
他的指腹蹭过那细嫩的小脸,李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认出了这熟悉的触感,嘴角甚至微微动了动。
李世民见状,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楚天青。
“天青,烧退了,就真的没事儿了吗?”
楚天青上前两步,目光仔细打量着李治的神色、呼吸与肤色,确认无误后,缓缓点头。
“嗯,没什么大事了。”
“接下来几天,可能会出疹子,不过不必担心,不用用药,也不用涂抹任何东西,过个三五天,自然就会消退。”
听到这话,李世民整个人彻底松了下来
“那就好......天青。”
他看向楚天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折腾到这么晚。”
“老李,你这话就见外了。”楚天青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我是大夫,就没有什么时间之分。自然是什么时候有病人,什么时候出诊,别说大半夜,就是刮风下雨、下刀子,该来也得来。”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楚小子,你这话说的,倒真像个悬壶济世的样子。”
“什么叫像?”楚天青白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
程咬金被他一句话噎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可刚笑两声,又猛地捂住嘴,生怕吵到熟睡的李治,笑声闷在手掌里,变成了几声“唔唔”的闷响,模样略显滑稽。
李世民也被这一幕逗笑,周身的紧绷气息彻底消散。
他转头看向奶娘,叮嘱道:“好好照顾晋王,莫让他受了风。”
“是,奴婢遵旨。”
奶娘连忙应声,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将裹着李治的襁褓又紧了紧,四角掖得妥帖,只露出那张退了烧后,睡得格外安稳的小脸。
李世民转过身,对楚天青道:“天青,那朕就先回去了。”
楚天青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李世民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又回头问道:“对了,你那科考的题目......准备得怎么样了?日子可不远了。”
楚天青扬了扬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大差不差,肯定耽误不了正事儿。”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说罢,他抬脚迈出门槛,李君羡无声地侧身让开道路,紧随其后。
奶娘抱着李治,迈着细碎的脚步跟在后面,轻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消散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程咬金拍了拍楚天青的肩膀。
“行了,我也回去看看我家那混小子,你也早点歇着,别熬坏了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