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吗?”
娜塔莎抬起头,望着柏立弗问道。
她的言辞中有着三分的期待,七分的不确定。
“相信我,女士,我是一个绅士。”
柏立弗的语气沉着笃定,让人很难不相信他的诚意。
娜塔莎的目光一闪。
恍若碧蓝的湖面被微风拂过一般,泛起一丝涟漪。
看见娜塔莎的样子,柏立弗心中也掠过一丝波动。
不过,一切却又很快平静如初。
《苏丽珂》的歌声缓缓地流淌,只有间或杯勺触碰的脆响,像溪水激起的浪花。
“女士,你可以考虑一下……想好了,随时告诉我,对了还是看我们午餐来点什么吧。”
柏立弗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温和地说道。
说罢他拿起了菜单。
过了一会儿。
柏立弗叫来侍者,用略带牛津腔的俄语点了几道经典的俄式菜肴——红菜汤、冷酸鱼、还有两份基辅鸡卷。
他的点餐熟练而准确,仿佛一位在圣彼得堡生活多年的旧俄贵族。
这细节让娜塔莎睫毛微微一动,目光掠过了那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餐食很快端上。
银质餐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两人开始进餐,刀叉与瓷盘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脆响,像是某种优雅的暗语。
话题从汉口潮湿的天气,聊到俄国故乡的严寒,再不经意地转向娜塔莎在汉口的社交圈。
“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想必朋友不少。”
柏立弗切下一块鲜嫩的鸡卷,语气随意:“听说大毛苏维埃的航空志愿队里,也有不少勇敢的年轻人?”
“他们背井离乡来帮助华夏,实在令人敬佩。他们的住地……想必条件颇为艰苦吧?还有物资补给,听说也时有不畅?”
娜塔莎优雅地切着鸡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柏立弗随意地继续道:“我认识一些做日用品生意的朋友,或许能提供些便利。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试……”
“另外,他们住地附近的风景如何?你会画画吗,说不定还能在那边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也许还能得到灵感。”
娜塔莎安静地听着,不时礼貌地回应。
在这矜持和礼貌背后,湛蓝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悸,有挣扎,也有一丝被远处钟声所敲动的心弦。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红菜汤里那团酸奶油,看着它慢慢晕开、消散。
午餐到了一半,柏立弗优雅地用餐巾沾了沾嘴角,表示失陪。
他起身,那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依然被他提在手中,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娜塔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看着柏立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
片刻后。
柏立弗站在卫生间锃亮的黄铜洗手池前。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公文包此刻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他略一迟疑,将包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穿着整洁制服的侍者,用中文淡淡吩咐:“请拿一下。”
侍者谦卑地躬身接过,双手捧着,在柏立弗身后,站得笔直。
柏立弗仔细地洗净、擦干双手,接回公文包,指尖习惯性地拂过那光滑冰凉的皮质表面和坚硬的金属搭扣,确认无误,这才微微颔首,回到座位。
午餐在优雅而怅然的气氛中继续。
用餐接近尾声时。
一小冷酸鱼的番茄酱汁溅在柏立弗的手指上。
他皱了皱眉,无奈地再次起身。
“看来我需要再去整理一下。”
他略带歉意地笑笑,再次离席,公文包依旧不曾离手。
这次他回来得更快些。
之后,他绅士地结清账单,提起那个公文包,对娜塔莎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微笑,转身消失在餐厅门外的阳光里。
娜塔莎独自坐在原处,望着面前狼藉的杯盘和对面空了的座椅,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怅惘,以及一丝淡淡失望。
她伸出手,拿起柏立弗留在桌上那个的厚厚的信封,信封的口子里露出一扎钞票——是英镑。
娜塔莎将信封放进了提包,手却没有缩回来。
她摩挲着提包里那个冰冷而沉默微型相机。
又在原地坐了几分钟,她确认无人留意与跟踪后,才起身离开。
招手,一辆“扬子出租汽车公司”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驾驶座上,司机季明皓从后视镜里对她飞快地眨了下眼。
后座的位置上,一个罩着风衣外套,里面穿着邦可西餐厅服装的侍者正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微型相机,专注地端详着。
——仔细一看,却不是马晓光是谁?
娜塔莎微微一怔,随即美丽的眼眸因惊讶而睁大。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你怎么……?那个公文包,他几乎从未离手!”
马晓光从相机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她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俯身,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拖出了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
样式、皮质、磨损的边角,甚至金属搭扣上那一道细微的划痕,都与柏立弗的那个一模一样。
娜塔莎瞬间明白了。
“第一次,他洗手的时候,我递给他擦手巾,接过了包站在他身后……”
“洗手台虽然有镜子,但是那株龟背竹长得很不错,有半米高,刚刚让我还有他的公文包,都在他视线的盲区里……”
“旁边的墙上早就做好了一个暗格,换下的包马上就能藏进去。”
“就那么一会儿,足够了,调个包而已,这都弄不好,笑面虎就该去死……”
马晓光的语气玩味,却又带着戏谑的意味,听得开车的季明皓一愣神,差点擦到路边的报摊。
“你们检查了里面的东西?”
娜塔莎捂着嘴,惊讶地问道。
“不是检查,是拍照……然后确认没有我们没掌握的暗记或机关。”
“等他用餐完毕,第二次去洗手间整理——那时他的警惕性因即将离开而稍懈,也因为他已经拿回过一次‘他的’包,潜意识里会认为它是安全的。”
“我只需再去一次将它们换回来。”
“当然,第二次,我依然是侍者”
马晓光轻轻拍了拍那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又有些淡然地说道。
“万一他不去第二次呢?”
娜塔莎不禁问道。
“放心,西餐厅负责洒扫那个老头本来给他准备了惊喜,可惜,没用上。”
马晓光的语气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地笃定。
“可这包……”
娜塔莎看着和柏立弗手里孪生兄弟一般的公文包。
“明皓的人,已经远远地、很有耐心盯了那个洋鬼子好几天了。”
马晓光叼起一支哈德门,将那个赝品公文包推回副驾驶座底下,继续说道:“看清他常带的是哪一个,弄清楚样式、新旧甚至手感,并不算太难。”
“汉口能工巧匠不少,找个可靠的,依样做一个。重量我们也用旧书调整到几乎一致。”
娜塔莎靠在座椅上,轻轻吐了口气。
刚才餐厅里那种微妙的期待、挣扎和怅然,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对于面这个华夏特工如此精密、冷静且富有耐心的操作的叹服,以及一丝后怕。
——她以为自己身处旋涡中心,却不知真正的交锋,早已在她视线之外,以另一种静默而绝对的方式完成。
深夜。
汉口旧俄租界,珞珈碑路。
怡和房子。
一间安全屋内。
暗红色的灯光在暗房里晕开,空气里弥漫着醋酸和定影液刺鼻的气味。
马晓光站在洗印台前,用镊子夹起一张刚刚显影的相纸,浸入清水盘中。
水波荡漾,影像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