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凑过来,盯着那张舆图。
黄文盛,这位粮商中的魁首,脸颊因为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
他伸出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笃、笃”地敲击在舆图上的“通州”二字。
“诸位,楚奕那小子弄出来的红薯,确实有两下子,硬生生把粮价给砸下来了。”
“这手,够狠!”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随即话锋一转,那丝不屑瞬间被一种洞悉一切的得意取代。
“但是,一个红薯,能顶什么大用?”
“它能填肚子,可它能天天当饭吃吗?”
“上京城几十万张嘴,还有灞桥那几万嗷嗷待哺的灾民,一天要吞掉多少粮食?”
“他楚奕那点红薯地,就算挖地三尺,又能撑几天?”
仿佛拨云见日,
船舱内压抑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众人眼中的迷茫和愁绪如被狂风吹散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点亮的贪婪之光。
有人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有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所以……”
黄文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芒,他举起酒杯,声音带着煽动性的力量。
“我的意思就是,咱们现在,一粒粮都不卖!”
“就把这些宝贝疙瘩,安安稳稳地囤在通州的仓里!”
“等上他十天半月!等到上京城里的红薯消耗殆尽,等到粮荒再起,人心惶惶的时候——”
黄文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
“到那时候,粮价会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咱们再开仓放粮,施施然进去!”
“那价格,还不是由咱们说了算?!”
刚才还压抑的狂喜,瞬间爆发。
“好!!”
“黄兄高见!此计大妙!”
“就这么办!听黄兄的!”
“干了这杯!”
众人纷纷离座,脸上愁容早已被兴奋和赤裸裸的贪婪所取代,仿佛已经触摸到了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
他们高举酒杯,杯中的酒液因为激动的手腕而剧烈晃荡,映照着他们扭曲而兴奋的脸庞。
酒杯在空中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叮当”声,混合着粗豪的笑声和叫好声,几乎要掀翻这精致的船舱顶棚。
“来来来,满上满上!”
“今日不醉不归!预祝咱们发大财!”
“干!”
就在这觥筹交错,人人沉浸在暴富美梦的巅峰时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有人踹门而入。
舱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个肥胖粮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手一抖,油亮的鹅肉“啪嗒”掉在锦缎袍子上。
他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雕花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脸上肥肉因惊怒而剧烈抖动,尖声厉喝:
“谁?你们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无人应答。
“哒哒哒!”
只有一队身着玄色官袍、腰佩制式长刀的精悍汉子,鱼贯而入。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将舱内奢靡暖热的气息驱散殆尽。
这些人无声而迅速地占据了舱门和两侧通道,铁壁般封锁了所有退路。
“啪嗒!”
为首之人,步伐从容不迫,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场商贾的私宴,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他身形挺拔,玄色官袍上用金线绣着威严的猛兽纹样,在烛光下隐隐流动。
他目光淡淡扫过舱内一张张因为惊愕、愤怒、恐惧而扭曲的脸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奕。
他就这样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无视满舱的敌意和惊惶,径直走到那张杯盘狼藉的圆桌旁。
他随意地拎起桌上那只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
紧接着,他端起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动作优雅得如在品鉴琼浆玉液。
“好酒。”
黄文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用力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翻涌的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带着质问的力度: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乃我等私宴,阁下未经通传,便如此破门强闯,未免太过失礼,也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楚奕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本侯,楚奕。”
“也就是你们刚才口中……那个‘搞出红薯’的人。”
“楚奕”二字,如惊雷炸响,更是如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每个人的脖颈上!
船舱内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破门时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
那些刚才还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粮商们,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
有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甚至有人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拼命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人的名,树的影。
“楚奕”这两个字,如今在上京城,就是权势、铁血和不可忤逆的代名词,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具威慑力。
黄文盛的脸色也彻底变了,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
他死死盯着楚奕,眼中那丝强装的镇定早已被汹涌的慌乱取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勉强维持住坐姿,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原来是楚侯爷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不知侯爷……深夜造访,有何……有何贵干?”
楚奕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拿起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仿佛无形的山岳,压得黄文盛呼吸困难,脊背发凉,几乎要瘫软下去。
船舱里只剩下楚奕晃酒杯时酒液轻荡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