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笑了笑,抬了抬自己手中的伞,伞沿的水珠成串滴落。
“多谢颜舍人挂念,不过,本侯已经有伞了。”
颜惜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芒,如林间小鹿。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俏皮的试探:
“那就……一起走走?”
楚奕随即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
颜惜娇微微侧首,轻柔的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响起,清晰而悦耳:
“侯爷此次雷厉风行,不仅将北地旱灾的损失控制在最小,更借机布局,一举铲除了盘踞多年的柳氏一党。”
“手段之精妙,魄力之果决,实在是……精彩绝伦。”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楚奕微微摇头,侧脸在伞下显得有些朦胧。
“这都是与萧指挥使一起布局的功劳。当然,若是没有陛下支持,也断然做不到这种程度。”
颜惜娇侧过头,鬓角几缕被水汽濡湿的乌发贴在莹白的颊边,眼中漾着清浅而真挚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
“侯爷过谦了。”
“不过侯爷,有句话,我得多嘴提醒一句。”
楚奕闻声,立刻停下脚步,伞面微抬,深邃的目光转向她,带着询问:
“颜舍人请说。”
颜惜娇也彻底停下,转过身,正对着他。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如被雨水洗过的琉璃,剔透而认真,直直望进楚奕眼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楚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
但那瞬间的凝滞,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似乎收紧了些许。
颜惜娇继续道:“今年这一年,侯爷大出风头。”
“从谢氏到王氏,再到如今的柳氏,桩桩件件,都有侯爷的手笔。”
“这朝野上下,将侯爷视为眼中钉的人,可不在少数。”
她的话语如细密的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所以,侯爷南下的行程,恐怕要提上日程了。”
楚奕薄唇微抿,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颜惜娇见状,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试图化解那份凝重:
“暂时避开朝廷,也是一件好事。”
楚奕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被雨帘模糊的宫墙轮廓。
“颜舍人说得是,等旱情这边彻底控制住,本侯便准备南下了。”
颜惜娇轻轻颔首,两人继续并肩向前。
他们的话题渐渐转向了别处,说起洛阳牡丹的雍容华贵,江南漕运的繁忙与盐税的盘根错节……
颜惜娇言语温柔,见解独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与她交谈,仿佛置身于和煦的春风之中,令人心旷神怡。
楚奕听着她娓娓道来,偶尔侧目看她一眼,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女子,不仅聪慧敏锐,其胸襟见识,竟比他原先所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不知不觉间,巍峨的宫门已在眼前。
颜惜娇在宫门内的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敞开的宫门,
“侯爷,就送到这里了。”
楚奕也停下,转过身,正对着她。
“多谢颜舍人今日相送,也多谢……那番话。”
颜惜娇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清浅而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如一朵悄然绽放的素莲:
“侯爷一路顺风。”
楚奕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颜惜娇独自站在原地。
她静静地望着,望着那道身影在长街的尽头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拐过一个弯角,彻底消失在迷蒙的雨帘之后。
她才轻轻拢了拢衣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离去。
伞下,那一道身影显得纤细而孤清。
宫门口,几个身披蓑衣、按刀值守的兵将,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颜舍人?”
一个年轻兵卒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讶。
“可不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女官,红人中的红人。”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伍长咂咂嘴,语气笃定。
“她亲自送楚侯爷出宫?这……”
年轻兵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啧,你懂什么!”
伍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你太嫩”的意味。
“楚侯爷如今是什么人物?那是陛下跟前的头号红人,执金卫副指挥使!”
“柳氏那么大的家族,盘根错节多少年,说灭就灭了。”
“颜舍人送一送,怎么了?这叫人情世故!”
“也是……”
年轻兵卒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夹杂着羡慕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楚侯爷这福气,真是让人羡慕啊,颜舍人可是……”
“羡慕?”
伍长嗤笑一声,斜睨着他。
“羡慕你也去灭个柳氏试试?立个泼天的大功回来?”
“去去去!”
年轻兵卒连连摆手,脸上臊得发红。
“我哪有那本事,十个我也顶不上侯爷一根手指头啊。”
几人低低的笑语被雨声盖过,他们望向楚奕消失的方向,眼中那份羡慕与敬畏,却是藏也藏不住。
而那道撑着伞的身影,早已杳然无踪。
……
夜色沉沉。
通州码头巨大的泊位上。
二十余艘吃水颇深的大粮船如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幽暗的水面上。
最大那艘船的船舱里,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船舱内,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围坐着十几个衣着锦绣、气度不凡的粮商。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玉液琼浆,香气四溢,然而却无人动筷。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锁定在主位上那个气度沉稳、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身上。
此人姓黄,名文盛,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巨贾粮商,盘踞苏杭数十年,家资之巨,富可敌城。
他只需轻轻跺一跺脚,整个江南的粮价都要随之震颤。
黄文盛面色沉静,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诸位,我仔细研究过了。”
“关中旱情确实严重,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而且,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向上京。”
“据我所知,单是灞桥那边的灾民,就已经超过五万,后续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