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也深深地回望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被一种更深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温柔所取代。
他喉结微动,低沉而轻缓的嗓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雨水的微凉气息,却又奇异地熨帖人心:
“太后,穿好了。”
下一秒。
安太后像是被这声音从某种迷梦中惊醒。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嗯。”
舌尖抵着上颚,无数的话语在唇齿间翻腾。
感激、嗔怪、询问……
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都被那汹涌的心潮堵了回去,只化作这一个轻飘飘的的单音节,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楚奕站起身,伸出手,稳稳地将跌坐在地的安太后扶起。
他的掌心温热,隔着湿透的衣料,传递来令人心安的暖意。
安太后站在他面前。
那一身繁复的宫装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沉重地贴附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地面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只不过,她的脸上却焕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夺目的光彩,仿佛被雨水洗去了平日的沉郁与端严。
她微微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楚奕,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里,盛满了少女般的羞涩,像初绽的桃花瓣尖上那一点微红。
可惜,这样短暂而珍贵的静谧,注定无法长久。
“娘娘!娘娘您在哪儿?”
“太后娘娘——”
焦急而清晰的呼喊声,穿透淅沥的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安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被投入寒潭的石子。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挺直的背脊绷紧了,仿佛一尊骤然冷却的玉雕。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慌乱地看向楚奕,眼中那刚刚升起的、明亮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不舍。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祈求,又带着认命的哀伤。
楚奕自然也听见了那逼近的呼唤。
他脸上的柔和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疏离,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原本虚扶着安太后手臂的手。
紧接着,他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符合君臣身份、无可指摘的得体距离。
然后,他朝着殿外,用清晰而沉稳的嗓音回应了一声:
“娘娘在此处!”
很快。
殿门被猛地推开。
吴嬷嬷带着几个神色仓皇的宫女太监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她锐利的目光如探灯,第一时间飞快地在楚奕挺拔的身影上扫过。
衣衫虽有湿痕但齐整,发冠未乱,姿态恭敬而疏离。
随即,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安太后身上。
虽然娘娘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鬓角还粘着湿发,但那华丽的宫装依旧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身体,并无任何不妥的迹象,更不像经历了什么不堪之事……
吴嬷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微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这才快步上前。
“娘娘,可算找着您了,老奴们都快急疯了!”
“雨已经小了些,此地阴冷潮湿,不宜久留,该启驾回宫了。”
“您瞧瞧,这浑身都湿透了,寒气入骨,可万万当心着凉啊!”
她说着,目光殷切地落在安太后苍白的脸上。
安太后微微颔首,动作有些僵硬。
她忍不住将视线越过吴嬷嬷的肩膀,悄然投向几步之外沉默伫立的楚奕。
那目光短暂而克制,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好。”
楚奕神色端凝,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太后保重,臣告退。”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利落地转身,走向殿门外。
安太后依旧站在原地,如同生了根。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一股强烈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喊住他,说一句:再留一会儿!
多想……
可她最终只是用力地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呼喊和渴望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
“娘娘?”
吴嬷嬷带着试探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将她从无边的凝望和失神中强行拽回冰冷的现实。
安太后猛地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
她不舍地收回目光,掩去眸底所有的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走吧。”
她终于转过身,不再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在宫人们无声的簇拥下,她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踏上了返回仁寿宫的漫漫长路。
方才那片刻偷来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欢愉,此刻想来,虚幻得如一场遥不可及的春梦。
指尖残留的温热早已散去,只余下彻骨的冰凉。
……
宫道漫长而空旷。
楚奕撑着伞,独自一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宫道向前走去。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方才的画面。
那双在狼狈中依然亮得惊人的含笑眼眸,还有那被他短暂握在掌心、冰凉细腻如上好羊脂玉的脚踝……
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他猛地蹙紧眉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潭。
太后就是太后。
尊卑有别,云泥之分。
“楚侯爷。”
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雨巷的寂静,也打断了他内心翻涌的思绪。
楚奕脚步微顿,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宫道的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蒙蒙细雨中。
她撑着一把素雅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竿清瘦的墨竹,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幽静雅致。
青衣素裹,身姿窈窕。
她就那样立在那里,神情恬淡,仿佛已等待了许久,又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此地,被雨所阻。
楚奕走上前几步,看清来人,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颜舍人?”
颜惜娇抬眸,对他展颜一笑,笑容温婉动人,如雨水中悄然绽放的素莲。
她轻轻举了举手中那柄绘着青竹的油纸伞,声音柔和:
“怕侯爷没有带伞,淋湿了身子,便想着过来送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