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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这潭水,浑得让为父实在是看不透,摸不清啊

    然而,膳厅角落的阴影里,还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谢灵蕴。

    她穿着府中所有低等婢女统一的粗制青布衣裙,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裙边带着磨损的痕迹。

    她低垂着眉眼,手中托着的乌木托盘里,整齐叠放着备用的柔软面巾和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从林昭雪入座起,她便一直站在那里,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可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桌边那对璧人。

    她看着楚奕为林昭雪盛汤时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为她布菜时专注的神情,看着林昭雪含笑吃下……

    她也看见,林昭雪颈侧有一处淡淡的红痕——

    那是沐浴时热气蒸腾所致,可在谢灵蕴眼中,却刺目得如同某种亲密的印记。

    曾几何时。

    她谢灵蕴也是被人这般捧在手心的世家贵女。

    宴席之上,多少青年才俊争相为她布菜斟酒,只为博她一笑。

    可如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青布衣,看着掌心因劳作而生出的薄茧,看着鞋尖沾着的、永远扫不尽的尘土。

    酸涩、不甘、怨怼、自怜……种种阴暗粘稠的情绪如剧毒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

    尖锐的痛楚让她浑身一颤,从几乎失控的边缘猛然惊醒。

    不能失态!

    绝对不能!

    她现在是奴,是婢,是这偌大府邸里最卑贱、最不值一提的存在,尘埃都不如。

    谢灵蕴深深吸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

    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垂下眼睑,死死盯住脚下青砖地面那纵横交错的缝隙,仿佛要将那纹路刻进眼底。

    不过,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膳厅中央,那对夫妻温言软语的低声交谈,碗筷偶尔相碰发出的清脆叮当。

    尤其是楚奕那低沉醇厚、带着纵容宠溺意味的、偶尔响起的低低笑声……

    这些声音如同细密的针尖,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在每一寸血肉里翻搅出绵延不绝的剧痛。

    “这道豆腐烧得极是入味,火候正好,夫人快尝尝。”楚奕的声音带着笑意,将一块颤巍巍的嫩豆腐轻轻放入林昭雪碗中。

    “嗯”林昭雪的声音温软如春水,含羞带怯地应着:“夫君自己也多用些,莫要光顾着照应我。”

    “我看着夫人吃,便已觉得心满意足,如同饱食珍馐一般。”楚奕低沉的笑声里是化不开的浓情。

    ……

    谢灵蕴攥紧了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楚奕忽然抬起了眼,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向她所在的角落。

    谢灵蕴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怨毒与失态被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然而,楚奕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淡漠地移开,落在了她手中的托盘上,语气是主人家对下人的寻常吩咐:

    “醒酒汤不必备着了,今夜不饮酒,去换壶上好的热茶来。”

    “是!”

    谢灵蕴慌忙垂下头,极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微到几不可闻的回应。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僵硬地转身,挪动如灌了铅的双腿,退出了这里。

    在迈出膳厅时,她终究没能忍住,偷偷地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依旧温暖明亮,光影摇曳中,那一对璧人正脉脉相视而笑。

    只见林昭雪纤纤玉指夹起一块裹着酱汁的羊肉,温柔地喂到楚奕嘴边。

    楚奕含笑张口接了,随即伸出拇指,带着无限怜爱,轻轻拭去她唇角沾染的一点油渍。

    那般自然,那般亲昵,浑然天成,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谢灵蕴像被那画面烫伤般猛地扭回头,几乎是踉跄着,一头扎进了廊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冰冷的夜风如裹挟着冰渣子,狠狠扑打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朱漆廊柱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她仰起脸,死死瞪着屋檐下沉沉的夜色,不让眼眶中那点温热的东西滑落。

    膳厅内。

    楚奕似乎心有所感,若有所思地朝门外那片浓黑的夜色瞥了一眼。

    “怎么了?”

    正小口啜饮着汤羹的林昭雪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抬起清澈的眼眸轻声问道。

    “没什么。”

    楚奕迅速收回目光,脸上瞬间又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执起汤勺,将砂锅里一勺浓白的汤羹舀起,稳稳地送入林昭雪的碗中。

    “只是觉得,今夜这顿饭,因有夫人在侧,吃得格外香醇可口。”

    ……

    韩家。

    夜色已深。

    韩府尹背着手在书案前焦躁不安地踱步。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刻板,下颌蓄着的三缕长须已夹杂着明显的灰白,眼中充满了疑虑重重与挥之不去的不安。

    “仕林啊,为父是越想越觉此事蹊跷万分。”

    “楚奕那厮,究竟伤得有多重?竟至于严重到需要以静养避朝为由躲着不见人?”

    “偏偏又是在陛下决心推行‘灭佛’大计的紧要当口,他被一个不知来历的江湖草莽掳走。”

    “而那个草莽,竟又与柳普那老狐狸扯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饱含着无力感:

    “这潭水,浑得让为父实在是看不透,摸不清啊!”

    韩仕林端坐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长袍在昏黄的烛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衬得他面如冠玉,俊逸非凡。

    不过,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风流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阴沉得如暴风雨前夕的铅云。

    “父亲,你可曾仔细想过,纵观此事,从头到尾,那最大的、最终的得益者……究竟会是谁?”

    他抬起那双阴鸷的眼眸,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眼底深处翻涌着算计的精光。

    韩府尹闻言,身形明显一滞,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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