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4:方片国王(2)
【归根结底,历史上真的存在过真正的多神教吗?就连荷马也假定神性存在某种根本的统一性,使得众神即便相隔遥远,也能彼此认同为神(《奥德赛》5.79)。而一神论的启示带来的,恰恰是“宇宙神论”的终结,因为宇宙神论并未对神性与物质做出根本性的区分。】——《中世纪传说》,2009年。
……
时至今日,即便是GHQ最坚决的反对者也不愿再浪费更多时间去频繁地追究其存在价值了。起初号称为防止钢皮病疫情从日本蔓延而设立的GHQ,很快就在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证明了自身的失败,而UN及主导GHQ的美利坚合众国则并无将其撤销的意图——纵使不能阻止钢皮病疫情继续蔓延,GHQ也该代替根本无法有效组织防疫工作的日本把这场对抗天启病毒的战争继续进行下去。随后的几年里,那些时刻恐惧着合众国再次挥舞起相关条款的大棒、用如出一辙的理由到处接管主权的疫区各国并没有等来其他GHQ的成立,因而有关日本防疫工作的一切蹊跷事都逐渐被关注着远东地区疫情的公众和专业人士视为特例,针对GHQ的激烈批评也就此失去了其独特的生存土壤。
从理论上来说,GHQ是UN委托国际社会建立的联合统治机构。具体来讲,就是要那些在UN内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成员国为日本的防疫工作发挥重要作用。但是,2029年底介入东京事态的合众国仅允许其盟友在GHQ内保留次要角色,而将其非盟国完全排除在外。当然,随着钢皮病疫情蔓延、疫区范围逐渐扩大,对于合众国将其他国家排除在GHQ之外的指责也因声音最大的各方纷纷自顾不暇而戛然而止。与此同时,GHQ与合众国联合实施的封锁又有效地阻止了日本内外居民的沟通,此举不仅保障了日本境内的安全稳定,同时也避免了那些好奇心过剩的人们时常对日本的境况说三道四。防疫工作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日本的局势也在逐步好转——这就是外界需要了解的关于日本的正确认识。
不过,2034年的茎道修一郎事件过后,GHQ与合众国本土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并最终导致双方无法像过去一样密切配合、实现对日本内外物资和信息流通的全方位管制。因此,受到海外幕后黑手资助的小林彻大和义军于福冈发动叛乱后,驻UN总部的合众国工作人员一致认为,想要继续隐瞒此事、让外界误以为日本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是断然无望的。但是,只要GHQ能够顺利地镇压大和义军,则合众国方面无论如何都能拿出能够自圆其说的一套说法向国际社会解释。
2036年10月中旬,就在大和义军叛乱被平定后不久,合众国以一反常态的低调态度发表了一则给这场前后持续三个月的叛乱定性的声明。声明中强调,由于日本境内的疫情已经有所缓解,GHQ因而放松了一部分管制措施,却不幸地给了一部分从来不关心防疫工作的败类可乘之机:误认为钢皮病疫情已经不再是威胁的日本复国运动不合时宜地又一次把GHQ当成了敌人,这是导致小林彻一伙有机可乘的主要原因之一。幸运的是,这场闹剧已经因UN维和部队官兵们的英勇奋战而得以平定,至于俄国人为镇压叛乱做出的贡献则几乎没有出现在声明中。生怕承认俄军的贡献会掀起对GHQ往事新一轮争议的合众国仅在数日后补充了一则声明,欢迎长期以来拒绝履行UN成员国义务的国家承担起各自的责任。
看来,合众国本土的态度注定要让那些不愿见到俄军出现在日本的UN维和部队官兵失望了。福冈战役结束之后,从对马岛等方向攻入福冈市区的俄军占领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市区,且在此过程中逮捕了一些福冈当局内阁成员、大和义军官兵、外国雇佣兵。战斗结束后,东京的GHQ总部立即联络了驻扎在福冈的俄军,要求俄军将全部俘虏交给GHQ方面后退出福冈,但遭到了坚称己方特来履行UN维和部队义务的俄军拒绝。
一时间,沉重的气氛又一次笼罩了试图向华盛顿邀功请赏的GHQ高层。平日里,他们可以花样百出地指责俄国人拒绝履行义务、视UN和GHQ的各项条款为无物,但当俄国人真的尝试来履行义务时,所有人都希望这些不请自来的家伙滚得越远越好。不愿在镇压大和义军后又马上与俄军兵戎相见的GHQ高层于是找来了那些愿意与俄国交涉的国际友人,其中也包括先前愿意主动出面与大和义军协商的埃瑟林。
“俄国人同意退出福冈,条件是……依照章程的相关规定,允许俄军进驻日本的下列防疫行动区。”由埃瑟林领衔的谈判代表团只在福冈逗留了一天时间,就带着俄国的条件返回了东京。听说俄军要以进驻北海道等地换取从福冈撤军,会议室里的GHQ高层皆怒不可遏,人人都认为狮子大开口的俄国人肯定是疯了,而且愿意把这么荒诞的条件拿来讨论的埃瑟林等人估计也已经疯了。“……综上,俄国人希望他们的驻军能在关东地区以北自由行动。”
“绝对不能答应这些条件。别说是关东地区以北,哪怕是只进驻北海道也不行。”埃瑟林话音刚落,便有多名UN维和部队指挥官起身强烈反对在此基础上与俄国继续协商,“防疫工作是很重要,但是我们不能把俄国人给【防】进来了。更何况,他们真的是来帮助我们推进防疫工作的吗?”
“难说!”
“是啊,听说那些游荡在非洲、妨碍UN维和部队执行军事防疫任务的武装组织中,就有不少俄国雇佣兵……”
“我也不想让俄军进入日本,我们在这方面是有充分共识的。那么,还请各位拿出一个可以让俄军退出福冈的方案。”埃瑟林不假思索地对还在争执中的GHQ高层们说,既然大家都不准备和俄国人谈判,剩下的唯有使用武力手段将俄军从福冈驱逐,“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感谢各位的充分信任。”
“等等……等等,埃瑟林先生!”见埃瑟林有意离席,特别参谋部的副参谋长杰拉尔德·杨准将坐不住了。他深知GHQ必须在日本境内维持其压倒性的军事优势,任何可能导致UN维和部队元气大伤的行动都不在将军们的考虑范围内。这也是GHQ高层一次次放任特别机动大队、日曜会民兵和诸如大阪警察部队等主要由日本人组成的武装组织代替UN维和部队执行任务的理由。“我也不喜欢俄国人,可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俄军开战……日本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从,一旦我军和俄军在日本拼了个两败俱伤,本地居民的忠诚说不定就会在某些因素的诱导下消失不见。”
“不想谈判也不想打,那就只好幻想着让俄军自己退出了。”被将军们晾在一旁的格里菲斯上校说起了风凉话,“对了,我记得俄军的许多士兵都是相当虔诚的基督徒,由这样的士兵组成的军队也比我军更频繁地举办各类宗教仪式,不如我方派遣一支牧师队伍前去说服他们弃恶扬善吧?”
“你又在说怪话了,格里菲斯——”
“我可是认真的,你们现在这样子跟向上帝祈祷要祂老人家直接把俄军搬走有什么区别——”
“别吵了,都安静些!”杨准将非常希望UN或是合众国能授予GHQ高层更高的军衔,这样他在开口训斥那些肩章上比自己多出至少一颗五角星的将军们时也不会像眼下这般心虚得小腿打颤了——不过,那样一来担任GHQ特别参谋部副参谋长的也不会是他了。“我重申我的观点,我们不可以和俄军开战。此外,和俄国人谈判也不等于把关东地区以北或是其他某个地区白白让给俄军。”他勉强说服了会议室里的其他同僚们保持冷静,方才转向全程微笑着观望各怀鬼胎的众人争执不休的埃瑟林,“埃瑟林先生,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我们需要说服俄军退出福冈,同时尽可能减少他们的附加条款对我方的不利影响。”
“这要看各位的意见了。我个人认为,俄军可以拿着UN和GHQ的章程要求我方允许他们进驻日本,我们也可以拿着这些章程要求他们在驻军地区切实推进疫区重建工作。”如果GHQ由于高层普遍的犹豫不决和反复无常而未能促成俄军从福冈退兵,那也不见得是坏事,侃侃而谈的埃瑟林想着。比起纠结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更在乎的是这些接连不断的冲突能否促成更多麻木不仁者的觉醒,如同这个平行世界的钢皮病疫情对全人类的考验一样。“……前提是,要让华盛顿方面在这解决方案中看到一个缓解国内疫情的机会。”
“事关重大,必须去华盛顿谈。”格里菲斯上校不认为长期以来甚至不能得到回国许可的众人能轻而易举地在东京远程说服华盛顿的政客们,“各位,我们得一起去华盛顿旅游了,必须联手向他们施压。谁也别想半路上当逃兵。”
华盛顿并不欢迎即将来访的杨准将等人。且不说合众国当初以加强驻日UN维和部队的军事力量为由把大批实际上几乎没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天启病毒感染者派遣到日本的不负责任举动极大程度地增加了GHQ的管理压力,双方之间的关系在GHQ将源质基因公司日本分公司改造为日本源质基因公司后日趋恶化,甚至称得上势同水火。真正使得华盛顿方面有所顾忌的是在GHQ默许下从种子岛宇宙中心发射到外太空的白血球一号卫星——虽然华盛顿的新闻发言人始终对外宣称这是合众国为更好地应对各类防疫工作需求而研发的,单就其干脆利落地对韩国境内罗老宇宙中心和安兴综合测试场进行的两次打击来看,让这颗卫星背后的操作人员永远不产生用它瞄准华盛顿的念头才是明智之举。
在和华盛顿方面行政管理人员的协调沟通过程中,格里菲斯上校解释说,包括自己在内的一部分GHQ高层此次返回华盛顿是为了与合众国高层当面讨论如何应对远东地区更为复杂的钢皮病疫情问题,因为福冈事变和发生在韩国境内的种种袭击事件表明,远东地区的钢皮病疫情已经因某些别有用心之徒的煽风点火而发展成为了以天启病毒武器制造的生化危机。鉴于GHQ名义上是UN对远东地区进行委任统治的机构,眼下确实有必要研讨是否该在韩国的疫情进一步恶化时把韩国也纳入GHQ管理之下。如果华盛顿方面坚持认为GHQ的职责仅限于负责日本境内防疫工作,那就更没必要怀疑白血球卫星的用途了,它正是为了应对位于日本境外但确实又会对日本境内防疫工作构成严重威胁的各类目标而设计的。
经罗根·谢菲尔德等UN外交官居中协调,合众国方面终于在2037年1月中旬允许杨准将一行人动身前往华盛顿。为了保证其中代表着GHQ态度的高层不至于因个人恩怨而做出些不负责任的举动来,华盛顿的相关机构连夜为他们办理好了晋升和授勋的必要环节,同时主动提出把GHQ中一些平日里不务正业、只想着早日回国或干脆从来没到日本办公过的家伙踢出GHQ以便给真正呕心沥血组织日本防疫工作的英雄们腾出位置。众人在合众国境内逗留了半个多月,方才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那时最后一批驻扎在福冈的俄军刚从福冈撤离不久。
这些俄军的新去处是日本北部的疫区。
格里菲斯上校等人巧舌如簧的辩解说服了华盛顿的政客们相信允许俄军进驻日本北部地区实则是巨大的胜利。这些初来乍到的俄军不仅要和极端危险的天启病毒变异生物、变得与野人无异的野外幸存者打交道,而且还要在重建工作中浪费大量资源,哪怕仅仅是为了保障自身基本生存需求。与此同时,莫斯科的政客们也把俄军顺利进驻日本北部视为俄国走出混乱时代后取得的又一次重大胜利,因为这等于长期以来垄断GHQ的合众国承认了俄国的合法权益以及对于国际防疫工作的作用。
但需要经常前往克里姆林宫汇报工作的俄国情报人员却并不这么乐观。他们在过去的几年里搜集了不少关于日本地区的情报,并秘密派遣了特工潜入日本境内调查具体情况。有些特工忠实地服从他们的指挥,而另一些特工进入日本后就再没了消息:可能是已经不幸遇害,也可能是转而为其真正的上级服务了。从五花八门的汇报中,俄国情报人员得出了一个对俄军进驻日本相当不利的结论:GHQ过去那一败涂地的防疫工作导致日本境内只有少数沿海城市适合生存,而这样的城市又大多分布在日本南部地区。尽管GHQ的防疫工作效率自2034年以来有了明显的提高,其重建工作仍是从关东地区逐步向西推进,而几乎不涉及关东地区以北。
然而,这些报告并不能说服克里姆林宫真正的主人回心转意。每次前去汇报工作时都不免汗流浃背的俄国情报部门负责人很清楚,俄国正处在最近几十年来(也许是上百年来)最为怪异的政治环境中。因钢皮病疫情给俄国带来的混乱而异军突起的俄罗斯帝国军团,成功地在一片无序中一次次地用重建秩序的务实策略打败了混沌,并裹挟着那些对他们感恩戴德的俄国平民向着莫斯科步步紧逼,最终成功地入主了克里姆林宫,但凭此就认为该组织将实用主义置于一切之上还为时过早。最早一批选择追随俄罗斯帝国军团的官僚们,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它那仅为了夺取权力而披上的务实外衣日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时候令人难以理解的神秘主义作风。一些胆大妄为的特工私下里抱怨说,那个总是自称皇室后裔的邦达列夫斯基说不定已经狂妄到了相信俄罗斯帝国军团迄今为止取得的一切成就全部来自其【血统】的程度。
既然忠心耿耿的君主们没法说服以正统君主自居的领袖,也许让实力不俗的潜在盟友来提醒他保持理智是个不错的主意。俄军指挥官们没花费太多时间就成功地从那些在福冈被俘的敌军士兵口中挖出了他们想要的情报,如获至宝的俄国情报人员没有向GHQ方面公布这些消息,反而向贝壳公司发出了邀请。敌人的敌人也许就是朋友,虽然俄国的盟友已经在非洲不止一次地与贝壳公司爆发冲突,双方或许能在合作对付GHQ一事上捐弃前嫌。
2027年2月9日,一列黑色的轿车车队出现在了克里姆林宫外的街道上。一名又一名身披黑色大衣、佩戴墨镜的保镖走出轿车,紧随他们离开轿车的大人物也有着相似的打扮,以至于附近站岗的克里姆林宫卫兵根本无从分辨哪些人才是真正前来访问的贝壳公司高层。
“穆勒主任,这些俄国人……可真是够疯狂的。”其中一名访客四处观察周遭建筑物上的装饰,那些刺眼的缺损让他不禁有些反感,“我以为他们只会把冷战时期的符号铲除,但现在就连双头鹰也没法幸免于难啊。那个男人不是自称俄国皇室后裔吗?他有什么理由把皇室的标志、俄罗斯的标志也给拆掉?”
“现在这里流行的,是这样的标志。”同样戴着墨镜的奥斯瓦尔德·穆勒举起右手,指了指附近墙壁上那个明显是刚雕刻出来的八角箭头符号。他此次前来访问俄国,似乎正是为了澄清俄军审问俘虏时得到的那些死讯。“生命力扩张的美学……也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我可不这么认为……”
虽说贝壳公司一再避免己方支持小林彻和大和义军的罪行被更多人知晓,如果知情一方是俄国,情况或许还没有那么严重,因为公司内的分析人员认为俄国目前不会把这些消息告知GHQ、而更可能用它们来勒索贝壳公司。于是,想要尽力控制信息泄露范围的贝壳公司高层决定派遣奥斯瓦尔德·穆勒率领代表团访问俄国、尝试着与展现出了合作意向的俄国人达成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让神秘莫测的穆勒去应对同样神秘莫测的伊利亚·罗曼诺维奇·邦达列夫斯基,是大部分贝壳公司高层认为最有利于企业的安排。
陪同穆勒前来的大部分随行人员都被拦在了克里姆林宫之外,只有少数几名保镖得以跟随他进入建筑内。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外的走廊上时,连保镖也被拦住了,仅穆勒一人被允许继续前行。在会议室外,贝壳公司的雇佣兵部门主管见到了一群更加怪异的访客。这些普遍留着长胡子的家伙只穿着长裤,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则绘有各种图案的大面积刺青,他们的不修边幅与克里姆林宫内经俄罗斯帝国军团几番整顿而愈发肃穆庄严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穆勒先生,这些人是从美国慕名而来的俄罗斯世界爱好者。”会议室门外身着俄罗斯帝国时期近卫军礼服的卫兵向穆勒解释了这些人的来历,“……哦,您的时间到了,请进吧。”
在卫兵的带领下,穆勒独自一人来到了会议室内,没有任何公职在身却仍是俄国不可置疑主宰的俄罗斯帝国军团领袖就在这里等待着他。见到邦达列夫斯基的第一刻,穆勒还以为出现在面前的是直接从专门为殉难者而绘就的圣像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他不得不承认,通过模仿来借用故人的威望和名誉是百试百灵的方法。
“我是俄罗斯帝国的正统皇帝,伊利亚·罗曼诺夫。”把自己打扮成末代皇帝的邦达列夫斯基开口了,“欢迎来到俄罗斯世界的中心,尊敬的客人。”
“我是贝壳公司的雇佣兵部门主管……阿尔伯特·威斯克。”穆勒向对方伸出了右手,“我想,我们在日本会有许多共同利益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