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夜幕沉沉覆落,且一片风雨飘摇之相。
予家,大殿之中。
一根根白烛肃然燃着,烛芯曳着一簇簇昏黄微光,正随着殿外狂风骤雨晃个不停,连带殿中众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此刻,一道道目光,正朝着某人投落而去。
字解仚盘坐殿中央,话声已是带起怒意:“小子,你自视甚高啊,本仚家让你解字都是不应,莫非你站得比芸芸众生都高?”
道玉眉心微凝,此番说法倒是同曾经见过的扣帽小僧如出一辙,属于老辈子打法,遇事先给你扣上一顶帽子。
也是这时,李十五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整个眼睛不知何时化成猩红一片,身子更是隐约在颤抖,他起身道:“仚家,你让我解这个‘大’字?”
字解仚点头:“就你了!”
却见李十五神色发狠,一声声道:“这个‘大’字,它在害我,它在害我啊,你们看见没,这个字真得在害我……”
不川闻声,赶紧伸手扯了扯他道袍,低声相劝道:“姓李的,千万别在这儿发疯啊,这可是仚家,你莫要把咱们都坑死在这儿了。”
妖歌起身而立,同样盯着那个漆黑‘大’字,怒斥道:“好你个‘大’,居然想坑害我人族之善,莫非当我这个人族之智根本不存在?”
无人搭理于他,所有人皆紧盯着那一人。
只见李十五声声咬牙,字字泣血。
“大,‘人’字上多了一横。”
“这一横,便是苍天压在人身上的规矩,是在锁众生眼界,这个‘大’字,竟然在锁我眼界,那岂不就是要弄瞎我?”
“对,一定是这样,这个字在害我,它想让我当瞎子。”
话音如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殿外风雨愈狂,猛地拍响门窗。
却也是这时。
两道看不见得无形之力,好似两柄利剑一般,无情将李十五两颗眼珠子剜了下来,血淋淋掉落在地上,只留下眼眶两个淌血窟窿。
道玉当即大喝一声:“李十五,字不可乱解,若是解错了,仚力真会害死人的。”
满殿烛火摇曳之下,衬得李十五神色愈发狰狞,衬得他猩红的眼,绷紧的肩,如魔如狂。
他从腰间抽出柴刀来,开始胡乱比划。
口中狞声道“果然,果然啊!这个‘大’字果然是在害我!”
“不对,你不止是在害我,你还想杀我。”
“‘人’字上多出一横为‘大’,这一横,分明就是一把刀,你是想砍了我脑袋,否则你为何长成这么一副模样?”
殿中,众人有人回过神来。
紧声而问:“谁在害他?谁在杀他?他到底在同谁说话?”
声旁人低声道:“他好像,是说那个‘大’字要杀他。”
“不是,这人有病吧,仅一个字而已,这都能害他?”
“莫急,看看再说!”
只见殿中,随着李十五话音刚落。
一把森然长刀就这般显化而出,然后将李十五一颗脑袋给切了下来,在地上不停翻滚着。
如此一幕,也让众人心神骤然一紧。
“李十五,不可!”
道玉又大声唤道,接着头顶一盏青灯亮起,如今他催动这画中灯,根本无需修为,仅一道念头即可。
此刻他以此灯照见李十五身下之影,当看清之后,顿时瞳孔一缩,只是李十五影子被围得密不透风,而围住他的则是各种扭曲人影,皆是手握尖刀,面目狰狞,一副谋财害命之象。
“这……”
道玉头顶青灯散去,口中低喃:“画中灯,照见人心中之影,只是方才一幕,究竟是李十五心中幻想出来的,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某道君处,女声显得无奈至极:“唉,他真得病了,且愈发病重。”
殿中央。
字解仚望着李十五处,“啧”了一声道:“解字几十年,倒是头一次遇见这般奇葩后生,居然将自己给解死了。”
然而,李十五无头躯体并未倒下。
反倒是腹中响起人声,这声音干涩,阴冷,同时愈发执拗:“为什么要有这个‘大’字?一定古人故意将这个字创出来,就是为了挖我眼,砍我头。”
“刁字,所有字都是刁字。”
字解仚见此情形,则是若有所思道:“无头而不死,莫非这小子也是个仚家?”
他伸出手指,再次在身前虚空烙印下一字……‘太’字!
说道:“你这后生,来解这个字看看。”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盯了一眼道:“此字,同样在害我,这个‘太’字,乃‘大’字下多了一点,而这一点是单独在外的,并没有与‘人’字连在一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要骟了我,这世上之所以有这个字,就是为了骟我而存在的,它想让我当太监!”
话音还未彻底落下。
“咔嚓”一声响起。
只见李十五双腿间已成一片暗红,鲜红血液正随着他裤腿不停往下滴落,发生何事,自是显而易见。
一旁。
妖喝怒指道:“字解仚,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为何要害善莲?”
伏满仓想了想,拔出短刀便大踏步冲上前去,朝着字解仚头顶劈砍而去,只是方一靠近,就被一股力道弹飞,重重摔落地上。
字解仚玩味道:“莽后生,敢朝我动手?”
伏满仓左手紧捂住胸口,口鼻间鲜血横流,依旧气性十足开口道:“我又不解字,只要不解字,便是不有求于你,我不求你,怕是个甚?”
字解仚点头,而后意味深长道了一句:“不解字,可不代表你今夜走得掉啊!”
不川则焦急道:“李道友,莫要解字了,即使‘大,太’这两个字真在害你,你搁心里就成,别轻易说出来了啊。”
“哈哈哈……”,李十五以腹语笑了一声。
接着道:“那不行,这字老子非解不可。”
“毕竟从前我说别人是刁民,他们都死不承认,还说我有病。”
“这些字不一样,我说它们是刁字,它们居然立即原形毕露,来挖我眼,砍我头,断我根。”
他腹语声一顿,而后骤然拔高:“这就足以证明我没错,错得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