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吴巡,非得把卢自珍绑在自己船上,就这么被“克”死了。
这些年卢自珍凶名不复,并非性情收敛,完全是因为他上头没几个人了!
反正没人能拿到卢自珍的生辰八字,认认真真推演命数吉凶。
但人的名,树的影,有些事你不得不信。
更令人心惊的是,卢自珍顶着这般诡异莫测的凶名,还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步步高升,除却自身本领卓绝之外,更因他每一次站队抉择、局势判断,都精准无比,从未出错。
甚至前上司白骨生花,还得被人唾骂一句——有眼无珠。
管丰羽心底暗自生出几分阴暗的揣测,长安朝廷特意把卢自珍派来镇守潼关,直面并州大军,是不是存了让卢自珍“克”死白家的心?
白智宸猛地一拍大腿,这件事先前在关于卢自珍的情报中,从来没有人提及。
但谁敢把这话摆到台面上说?
“三哥知道……”
他陡然闭上了嘴巴,并州还可以说是地偏路远不知情,白隽本就是从长安来的,他真的不曾听说过只言片语吗?
在右武卫这种氛围宽松的大营,有些玩笑甚至可以当着本人的面开。
但这种事情,哪怕放在右武卫,也无人敢大肆宣扬。
如今长安和并州方面达成了媾和,实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宁静。
大势未定,江山未决,一朝荣辱,身家性命,皆无定数。
右武卫将官多是久经风浪,耳目灵通之辈,嗅觉最是敏锐。
政事堂方才议定的扶持新君,臣服大势的决策,早已零星传入军营之中。
只是此事干系太大,牵动社稷正统,天下格局与众人身家荣辱,牵连极广。
营中人多眼杂,口舌难防,随处皆是耳目,无人敢当众妄议朝局,私传禁令消息,更不敢将心底盘算公然吐露半分。
越是天翻地覆的变局前夕,越需隐忍缄默。
一众将官心照不宣,纷纷避开公共场合,三五成群,私下相约小聚,寻一处僻静无扰之地,躲开旁人窥探,低声闲谈时局,暗自揣度大势走向,细细盘算个人后路与家族进退。
营中吹来一阵裹着热气的风,吹散三分白日操练的燥热,却吹不散军营里暗藏的沉郁焦灼。
温茂瑞抬手招呼一众平素交好的少壮派将官,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松弛的闲散,“闲来无事,诸位且随我饮酒去。”
孙安丰晃着脑袋快步上前追问:“去哪儿喝?”
其他人大多拖家带口,宅中眷族满堂,琐事繁杂,待客多有不便。
温茂瑞扭头看向薛留,“长生,要不去你家?”
薛留微微一顿,神色淡然:“前些时日暴雨,掀翻了屋顶瓦片,家中正在修缮,遍地砖瓦木料,不便待客,换一处罢。”
靳华清招呼众人,“走吧,去我家!”
与此同时,李开德等人也聚在尹金明家中喝酒,闲谈时局。
他们出身庶族,无家世依托,无长辈点拨,不如那些士族将门出身的将官,从小耳濡目染,眼界开阔,洞悉利弊。
人近中年,才堪堪睁眼,勉强看清脚下方寸天地,眼前利弊得失。
刘耿文说话实在,“无论如何,总比拱手让给洛阳强。”
如今关中周边群雄割据,势力林立,乱象丛生。
除却并州、长安、洛阳三方主力,薛曲在陇地,同时“伺候”着两位皇帝,左右不逢源,夹缝中难生。
侍奉一位君主,尚且需要殚精竭虑,分身侍奉二主,更是心神俱疲,步步维艰。
从前众人背后议论,薛曲是属狐狸的,可再是玲珑的心窍,也做不来这样的活计。
一臣侍三帝,马上就要有第四个皇帝,能凑一桌麻将了。
此前薛曲数次遣使向长安求援,求取兵力粮草,奈何南衙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
双方都是泥菩萨过江,只能各自坚守自保,勉强苟活,再无余力图谋长远。
孙昌安挠了挠头,满心茫然,看向身侧众人,“将军就没点旁的言语交代?”
李开德端起粗瓷酒杯,浅酌一口,“不是让我们安分守己吗?总能有条出路。”
几人纷纷抬眼看向久坐沉默的林金辉。
“你常跟着庄将军在外行走,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林金辉轻轻摇头,“将军还在愁,我们往后几个月的口粮在哪儿呢!”
随着时间推移,祝明月手中的窖藏红薯,眼看就要告罄。
右武卫马上就要告别,满大营放屁的尴尬处境,众人心中非但没有松弛,反倒愈发没底。
尹金明倒是咂摸出些许味道,“头痛粮草短缺,总比头痛前途好得多。”
粮草之忧是一时困顿,前路无方才是终身绝境。
今年风调雨顺,只要收获的时节,不突然来一场大灾,长安的粮储就能续上。
甚至因为红薯的强势加入,还能留下不少余粮,保民生安稳。
几人闲谈之间,晁瑜英端着酒菜从外走入。
尹金明拜将升迁之后,家中添置不少仆婢,寻常端茶送水、摆盘上菜的琐事,自有下人打理。
但几人正在商议要事,晁瑜英亲自端菜送酒,避开耳目。
数样家常下酒菜错落摆满桌案,最惹眼的便是角落一盘青菜,以辣椒、花椒热油炝炒,红绿相映,色泽鲜亮,烟火气十足。
红薯眼看快要断顿了,可遍地生长的红薯尖续上了。
此前众人只知红薯地底结果,产量惊人,饱腹度荒,却未曾料到地面蔓延疯长的红薯藤,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丰厚物产。
连日来,几家人结伴出城,打理城外的农田,一车车鲜嫩繁茂的红薯藤运回城中。
他们没有多余空地补种,满地疯长的红薯藤若放任不管,会抢夺地底红薯的养分,影响秋收产量。
自家人吃不完,众人只能连夜垒砌圈舍,养猪、牧羊、养鸡……海量红薯藤尽数投喂禽畜,既保全了田地收成,又养活了一众禽畜。
如果家里再种了豆角,这时节可就有福了,两样东西换着吃,不怕吃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