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冬,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呼啸的朔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这般恶劣的天气里,段晓棠竟带着尹金明、刘耿文等几名右武卫将官,顶着刺骨寒风骑马出城,单单这份劲头,怎么不算心志坚定呢!
马蹄踏过结了薄霜的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尹金明勒住马缰,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反倒笑了起来,“长安的北风看着烈,实际上比并州还差点意思。”
刘耿文在旁听得直乐,顺势打趣道:“我看庄将军现在,怕是就恨长安的风不如并州的烈,不够劲呢!”
段晓棠抬手拢了拢颈间的围脖,把缝隙都压实了,免得寒风往里钻,“他到底是讨厌长安的风,还是恨长安的水不够凉?”
庄旭又不是要赴水明志,河水凉不凉,于他而言本无干系。
他真正关心的,是天气够不够冷,唯有天寒地冻,长安周边的河流沟渠才能结起厚实的冰层。
往日里靠捕鱼为生的渔民,没什么像样的御寒手段,冰层一结,只能暂停营生歇业在家。
家大业大嘴巴大的右武卫,就该搓着双手,收拾家伙事儿准备出来“营业”——冬捕了。
可惜,长安这地方堪称风水宝地,气候向来温和。
夏天不会热得让人难耐,冬天也算不上酷寒刺骨。
公房墙上挂着的九九消寒图,每天一点红,眼看着都点了小半,城外的渭河却死活不肯结结实实冻上,这般不上不下的光景,险些让盼着冬捕的庄旭没了法子。
其实说白了,结冰有结冰的捕法,凿冰下网效率高。不结冰也有不结冰的捞法,划船撒网便是。
只不过前段时间,右武卫刚和御史台干过一仗,闹得不甚愉快,与民争利的帽子,能不戴就尽量不戴。
如今渔民歇业,他们再出来冬捕,才算名正言顺,不至于落人口实。
将官们平日里大多在城中军营值守,对城外河渠的具体结冰情况不甚了解。
尹金明回忆着,“前几日不是说,渭河岸边结了层薄冰,河心依旧是流水不冻,不知现在如何了?”
刘耿文接过话头,“反正城里的曲江池还没冻上,前几日路过,还瞧见有人在岸边赏景呢!”
段晓棠笃定地摆了摆手,“冻上了,这回是真冻上了!”
程珍玉早已派人来汇报,四野庄已经开始采冰,家里的几座冰窖,正陆陆续续迎接新采的冰块入库,说明气温已然低到了足够结冰的程度。
一行人顶着寒风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渭河边。
抬眼望去,宽阔的河面上,无数壮丁正有条不紊地凿冰、下网,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刘耿文粗粗扫了一眼,还以为是右武卫的人马,当即勒住马,正准备让人上前问问今日的鱼获有多少,就见一个穿着精致裘袍的年轻人快步跑了过来。
那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跑到近前才抬手揭开脸上的遮挡,正是宁封。
宁封先是恭恭敬敬地同段晓棠等人一一打过招呼,才笑着说明情况,“段将军,这一片是右屯卫的地界,右武卫的渔场,还得再往前走两里路。”
长安周边的渔业,向来有渔霸盘踞,平日里横行霸道。
可在军队这等暴力机器面前,再嚣张的渔霸也得缩成一团,不敢有半分造次。
各个军营恪守着约定好的红线,互不侵扰。
即便出来冬捕,每营派出的也不过几十上百号人,但这些人都是常年征战的壮丁,煞气满身,无论是官是民,谁又敢贸然上前找他们的麻烦呢!
段晓棠随口问一句,“宁六,收获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和庄旭混久了,宁封当即叫起苦来,“别提了,我们右屯卫第一回组织冬捕,没什么经验,而且还在下游,顶多就够过年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抱怨完自己,他不忘提一嘴旁人,表扬起了“优秀学生”,“说起来,左武卫在泾河那边,听说今日的鱼获不少,比我们这儿强多了。”
一行人又寒暄了两句,辞别宁封,继续往前赶。
不多时,便到了右武卫的冬捕渔场。
右武卫那几张劳苦功高的渔网,跟着队伍南征北战,去过关中的大小沟渠,闯过东莱的惊涛骇浪,也捞过并州汾河的鱼虾……如今,终于能在长安城外的渭河里好好洒上几网了。
周水生把自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亲自在岸边盯着冬捕的进度,生怕出半点差错。
岸边临时架起了两口大铁锅,一口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热腾腾的姜汤,另一口则用从大营里带来的羊肉,搭配刚捕上来的鲜鱼,现场炖鱼羊鲜,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
周水生定下了规矩,凡是从河面上作业回来的人,都得先喝一碗滚烫的姜汤驱寒,暖透了身子才能再喝汤吃肉。
两种极致的味道叠加在一块,段晓棠简直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体验。
都是自家人,段晓棠也不见外,径直走到收鱼的大木桶旁,伸长脖子往里瞧。
桶里已经装了不少鲜鱼,条条鲜活,在桶里扑腾着。
看了片刻,段晓棠忽然有些担忧,皱着眉说道:“我们这么天天大规模地捞,该不会把河里的鱼都捞光了,落个竭泽而渔的下场吧?”
周水生文化水平不高,听不懂“竭泽而渔”这等复杂的成语,但领会了段晓棠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将军你放心,我们有分寸,个头太小的鱼苗,都扔回河里了。”
小鱼肉少刺多,吃起来没意思。
段晓棠轻轻颔首,“就这么做。”
她又问道:“捕上一天鱼,够得上营中弟兄们所需吗?”
周水生大大方方地回道:“够不上全天的伙食,不过用来给弟兄们多添个菜是够的。余下的,要么暂时养在活水桶里,要么就腌制成咸鱼、鱼干,往后慢慢吃。现在天气冷,不管是鲜鱼还是腌鱼,都不怕放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