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吴杲尚未登基,甚至都不是储君太子,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员。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就公然去推翻先帝钦定的谋逆铁案。
吴杲从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子,王宝林和吴融在他眼中,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当年若非萧娥英心善,及时站出来拦了一把,替王宝林求情,吴杲怕是早就拔剑了结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烦。
十余年的掖庭苦役,不曾减损王宝林的美貌,却左了她的心性,短了她的见识。
她真以为只要家族平反,她和她的儿子、那些幸存的族人就能翻身,一跃青云之上吗?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家顶门立户的男丁早就死绝了,仅凭几个老弱妇孺,如何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立足,在规矩森严的宫廷生存?
甚至王家当初是否清白、是否真有不臣之心、是否蓄意谋反,这件事到后来已经不重要了。
先帝要借王家的案子肃清朝堂、巩固统治,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要借着抄家瓜分王家的利益……王家的覆灭是必然的。
皇帝怎么会有错呢,宰执怎么会错呢,王公大臣们怎么会有错呢……有错的,只能是王家。
王宝林偏偏看不透这一点,竟然希冀靠着自己的美貌,拴住一个男人的野心,让他为了自己,去推翻先帝的圣旨,去撼动整个朝堂的利益格局。
吴杲还是皇子的时候不会做这种蠢事,待他登基为帝之后,更不会做。
在皇家看来,王家谋反是铁板钉钉的铁案,不容置喙。
在王公大臣看来,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们早已将王家的利益瓜分殆尽,想让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绝无可能。
岁月流转,朝堂上一代新人换旧人,但当年参与处理王家谋逆案的当事人,依旧有不少在世。
比如谭国公莫良弼,一个在外人看来,只会赌钱摇骰子的糟老头子,终日浑浑噩噩,对朝堂之事漠不关心。
王氏谋逆案发时,莫良弼正当壮年,他是否参与其中,不得而知,但作为当时的朝堂权贵,他必然知晓来龙去脉,甚至可能也分了一杯羹。
偏偏就在刘致即将正位卫尉寺卿的紧要关头,早已不大过问朝政的莫良弼,突然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在朝会上站了出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隐晦地指出了金刀之谶的隐患。
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彭城刘氏和蜀王一系,狠狠推到了风口浪尖,差点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刘瑶环一想到这里,脸上的温婉笑意缓缓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金刀之谶和罪臣之后,真是“绝配”!
她抬眼看向吴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王爷,妾近日听闻一件事,贤妃娘娘有意为楚王纳谭国公的曾孙女为妃。”
谭国公府这些年一直低调行事,很少掺和朝堂派系之争,若他们真的从未参与过任何纷争,也不可能稳稳当当地坐拥国公之爵。
这么多年来,莫家很少明确站队,可一旦站队,几乎从未站错过。
吴融若是不曾招惹过莫良弼,那老东西怎么会突然在朝会上站出来针对他们?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将曾孙女嫁给吴嚣,投入另一位贵女所出的皇子阵营?
刘瑶环特意提起这件事,就是要戳吴融的痛处。
近来,莫家除了聚赌、逼债的旧闻外,最新鲜的莫过于,在段晓棠疑似巫蛊案中擦了一个边,最后平安脱身了。
听到这儿,吴融的眼神顿时有些闪烁,莫良弼那个老东西,竟然打算扶持吴嚣吗?
到底是老牌国公,背后牵扯着众多鲜卑旧姓和朝堂高官,这一场联姻,能给吴嚣带来多少支持?
人比人,气死人。
吴嚣有贤妃和母族扶持,如今又要搭上谭国公府的势力,如虎添翼。而他的岳家,却被一道虚无缥缈的金刀之谶打得抬不起头来,再也爬不起来。
一股嫉妒与愤懑涌上心头,吴融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刘瑶环存心给吴融找不自在,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得意。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吴融被气得脸色铁青,根本没心思再提那些莺莺燕燕抄经受寒的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望着吴融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刘瑶环轻轻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其实,她还有一个更气人的消息没说出口呢!
算了,留着过两日再说,保管让吴融直到过年,都缓不过气来。
齐王府内的一名侍妾怀孕了,吴愔马上就要有新的、健康的儿子了。
谁能想到,吴杲前三个儿子正当壮年,这些年陆陆续续生了十余个孙子。
可临到最后,真正能稳稳立住的,竟然只有早逝的吴皓留下的三个小王。
吴皓的后院,向来是一笔糊涂账,好在他去世得早,各家分开过日子,眼下倒是少了许多纷争。
子嗣,不仅是王府女人的依靠,更是王府延续的后盾。
刘瑶环太清楚这一点了,也正因如此,她才要提前做好准备。
她将心腹嬷嬷招到近前,压低声音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变换形容,去济生堂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稳妥的避孕法子。最好是那种让人察觉不到的,用了之后不会留下痕迹的。”
她“其心可诛”,却要人挑不出错来。
这只是她的初步试探,后续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一夕之间,蜀王府处境大变。
心腹嬷嬷常年侍奉在刘瑶环身边,即便不曾直接接触外界事务,也勉强知晓外面的局势。
她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小声提醒道:“济生堂那位,与河间王府走得近。”
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刘瑶环轻笑一声,“便是让人发现了,又有何妨!我不怕,想来济生堂那位林娘子,也不会怕。”
刘瑶环不是身负金刀之谶吗?她若是不再生育,不再为蜀王府增添子嗣,岂不是正好减少了蜀王府的风险。
再者,药一旦到手,是她自己用,给王府姬妾用,还是用在吴融身上,谁又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