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御花园里。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地上。
秦夜在一棵松树下面站住了,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那个女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天道盟不是你的敌人。”“王不是你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你的朝堂上。”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他这大半年来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把天道盟当成了最大的敌人,倾尽全力去打新乾城、抓乌先生、查天道盟的棋子。可如果天道盟不是敌人,那他的敌人是谁?
那股“比天道盟更强大、更隐蔽、更危险”的势力,是谁?
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玉佩。四爪龙,靖南王府。朱由桢的玉佩在乌先生手里。朱由桢说他被天道盟抓了、关了、放了。可如果天道盟不是敌人,那朱由桢为什么要撒谎?
他想起了陈敬之。兵部尚书,位高权重,跟柳巷的院子有来往,跟乌先生有来往。如果天道盟不是敌人,那陈敬之是在跟天道盟合作,还是在跟那股势力合作?
他想起了那个女首领——真正的王。她穿着白袍,白发红珠,站在广场上,对她的子民说话,语气里有悲伤。她在悲伤什么?悲伤她的国家被灭了?还是悲伤大乾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侵蚀?
秦夜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御花园照得像白天一样。
他想起了父皇说过的一句话——“夜儿,当皇帝,最难的不是打仗,不是治国,是看人。你得看清楚谁对你是真心的,谁对你是假意的。真心的人,你要珍惜。假意的人,你要提防。”
他以为他看清楚了。可现在,他发现他什么都看不清。
三月二十,顾慎之从南边发回了第七份密报。
这一次的密报,是顾慎之亲笔写的一封长信。
“陛下,臣在总坛里待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了。臣想跟陛下说几件事。”
“第一,天道盟不是陛下的敌人。臣在总坛里住了这么久,跟这里的人打交道,观察他们的日常生活,听他们说话。臣发现,这些人不是一群疯子,也不是一群复仇的狂徒。他们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人,有父母,有孩子,有喜怒哀乐。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劳作,在这里生老病死。”
“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想打仗,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他们的祖先逃到这里,在这里扎根,一代一代地传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第二,那个女首领——王——她不是一个坏人。臣远远地见过她几次,每次她出现在人群里,人们都会安静下来,用一种很尊敬的目光看着她。她不打人,不骂人,不杀人。她只是坐在她的宫殿里,处理事务,就像陛下坐在乾清宫里批折子一样。”
“臣跟总坛里的一个老人聊过天。那个老人会说大乾的话,虽然说得不太好。他告诉臣,王从来没有说过要打仗。她说的是,‘等’。等大乾自己醒过来,等大乾把那些蛀虫清理掉,等大乾重新变成一个干净的国家。”
“第三,总坛里有一股暗流。不是所有的人都在‘等’。有一拨人,他们不想等了,他们想打。他们觉得大乾已经烂透了,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这拨人的首领,就是乌先生。”
“乌先生不是王的亲信。他是后来才加入天道盟的。他带来了银子、火器、火炮,还有他的人。他告诉王,只要她点头,他就能帮她复国。王没有点头。所以乌先生自己动手了。他在新乾城囤积火器,在朝堂上安插人手,在军中收买将领。他做这些事,王知道,可她拦不住他。”
“因为总坛里的人,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听王的,一派听乌先生的。听乌先生的人越来越多,因为他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想要一个结果。”
“臣觉得,这才是天道盟真正的危机。不是大乾在打他们,而是他们自己在分裂。乌先生想把天道盟变成一支复仇的军队,王想把天道盟变成一个等大乾自愈的旁观者。”
“臣不知道谁对谁错。臣只知道,如果乌先生赢了,天道盟就会向大乾宣战。如果王赢了,天道盟会继续等下去。”
秦夜把这封长信看了三遍。
天道盟在分裂。乌先生和王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乌先生想打,王想等。
这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他不需要同时对付两股力量。他只需要对付乌先生那一派,就够了。
而王那一派,也许可以成为他的盟友。不是朋友,是盟友。在对付共同的敌人——乌先生——这件事上,他们是一致的。
“来人,给顾慎之回信。”秦夜对马公公说,“让他想办法接近王,把朕的意思转达给她——朕不想打仗。朕想跟她谈谈。”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要跟天道盟的首领谈判?”
“不是谈判。是谈谈。朕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也让她知道朕的真实想法。也许我们能找到一条不用打仗的路。”
三月二十五,京城发生了一件让秦夜始料未及的事。
陈敬之突然死了。
他死在自己的值房里,死在兵部衙门的后院。死因是中毒。仵作验了尸,说是一种很烈的毒药,从口腔进入,几息之间就能毙命。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值房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窗户也关着,没有撬动的痕迹。桌上的茶碗里还有半碗茶,茶水里验出了毒药。
秦夜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阅春耕的折子。他放下笔,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敬之死了。在他即将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死了。是被灭口的,还是自杀的?
“查。”秦夜对陆炳说,“把兵部衙门的每一个人都查一遍。谁最后一个见到陈敬之?谁进过他的值房?谁碰过他的茶碗?查出来,朕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