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不年轻了，眼角有皱纹，可她的皮肤很白很细，像瓷器一样。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子的末尾系着一颗珠子，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
“她走到广场前面的台阶上，站住了。她的身量很高，比臣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高。她很瘦，瘦得袍子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她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大，很清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她说的话，臣听不懂，可臣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悲伤。”
“她说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转身走回了宫殿。她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臣问了旁边的一个工匠，那个女人是谁。工匠看了臣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王。’”
“只有一个字。‘王’。她就是那个女首领。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穿黑袍戴面纱的女人，而是这个穿白袍不戴面纱的女人。她才是真正的王。”
“臣又问了那个工匠，王叫什么名字。工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走开了。”
“臣在广场上站了半个时辰，一直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走进宫殿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臣觉得，这个女人就是陛下要找的人。她就是天道盟的最高首领，南诏的王室后代，那个发誓要复仇的女人。”
“臣会想办法再靠近她。臣想知道她的名字，想知道她的过去，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跟大乾作对。”
秦夜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真正的女首领。穿白袍，不戴面纱，白发红珠，声音很大，脊背挺直。她站在广场上，对她的子民说话，语气里有悲伤。
她悲伤什么？悲伤她的国家被灭了？悲伤她的亲人死了？悲伤她等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复仇？
秦夜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一个他想象中的恶魔。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悲伤，有痛苦，有她自己的故事。
可她仍然是他的敌人。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
三月十五，陆炳来报，那个穿黑袍的女人开口了。
“陛下，那个女人终于说话了。不是对臣说的，是对送饭的狱卒说的。她说她要见陛下。”
秦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要见朕？”
“是。她说她有话要对陛下说，只能对陛下一个人说。”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不怕死的人，忽然要见他。说明她有了新的想法，也许是绝望了，也许是有了新的筹码，也许是想跟他做一个交易。
“朕去见见她。”
“陛下，太危险了。那个人虽然是个女人，可她是天道盟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
“朕说了，朕去见见她。”秦夜打断了他，“她在北镇抚司的密室里，有铁栅栏隔着，她能拿朕怎么样？你放心，出不了事。”
陆炳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秦夜带着陆炳和几个锦衣卫，去了北镇抚司。
密室在牢房的最深处，墙壁是石头砌的，有一道铁门，门上有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秦夜走到铁门前，往里看去。
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那个女人坐在墙角的地上，靠着墙壁，双手被铁链锁着，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抬起了头。
秦夜看清了她的脸。普普通通的一张脸，不丑也不美，放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看不到底，什么都看不到边。
“你要见朕？”秦夜开口了。
那个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来了。”
“朕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不是你的敌人。”她说，“我是来帮你的。”
秦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帮朕？你一个天道盟的人，帮朕？”
“天道盟不是你的敌人。”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不是你的敌人。真正的敌人，在你的朝堂上。在你的军队里。在你的身边。”
秦夜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天道盟要推翻大乾？不对。天道盟的存在，不是为了推翻大乾。是为了保护大乾。”
秦夜愣住了。
保护大乾？一个在蛮荒地带里建城、养兵、造火器、收买官员的组织，是为了保护大乾？
“你在说什么？”
“王知道，有一股势力在暗中侵蚀大乾。那股势力比天道盟更强大，更隐蔽，更危险。天道盟在大乾境内安插人手，不是为了搞破坏，是为了监视那股势力。王等了三百年，等的不是推翻大乾，而是那股势力露出尾巴的那一天。”
“那股势力是什么？”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你猜不到吗？你身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来自哪里？他们听命于谁？”
秦夜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朝堂上那些抓不完的贪官，那些永远查不到底的黑账，那些流不尽的银子。这些东西的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
“你是说——”
“王让我来告诉你一句话。”女人打断了他，“‘小心你身边的人。最危险的人，往往离你最近。’”
秦夜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最危险的人，离你最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身边的人。林相？张晗？苏骁？陆炳？马公公？
不可能是他们。不可能是。
“朕凭什么相信你？”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秦夜看见了。
“你不必相信我。你只需要记住我说的话。等你发现我说的是真的，你自然会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秦夜从北镇抚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