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在城外,离府衙约莫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前行,两旁是大片的水田和桑林,偶尔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
胤礽掀开车帘,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却想着那张图样上的火枪。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意念轻轻道:【宿主,那个洋人造的火枪,真的比咱们的好。】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学他们的?还是自己造?】
胤礽沉默片刻。“学。学他们的长处,补咱们的短处。然后,造出比他们更好的。”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
*
工厂终于到了。
那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大院子,围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
可如今,大门被砸烂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围墙也被推倒了好几处,砖石散落一地。
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玻璃、破木头和扭曲的铁件。
胤礽站在门口,望着这片废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陈文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介绍:“殿下,这边是装配车间,那边是仓库。仓库里原本存着几十支造好的火枪,都被百姓抢走了。臣已经让人追回来大半,可还有十几支不知去向。”
胤礽点点头,走到一台被砸毁的机器前。那机器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铁架和破碎的齿轮。
他蹲下身,捡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了转。
齿轮的齿形很精密,咬合的角度也计算得恰到好处。
和胤禟那只八音盒里的齿轮,原理是一样的,却更加复杂,更加精巧。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个齿轮。
【宿主,这个齿轮做得真好。】
“嗯。”
【咱们能做出这样的吗?】
胤礽沉默片刻。“能。只要有人教,有人学,有人肯下功夫,一定能。”
他把那个齿轮收进袖中,站起身来。“陈大人,带孤去见见那几个洋人。”
陈文翰一怔。“殿下要见他们?只怕……”
“怕什么?”
胤禔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保成要见,就见。有大哥在,谁也伤不了你。”
胤礽望着他,轻轻笑了。
陈文翰不敢再劝,连忙吩咐人去安排。
*
洋人们住在城里的一家洋行里。
那洋行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楼房,红砖白窗,在周围的青砖瓦房中显得格外扎眼。
门口站着几个洋人侍卫,腰里别着刀,一脸警惕。
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那几个侍卫立刻紧张起来,拔刀对准了来人。
胤禔策马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放下!”
那几个侍卫被他的气势所慑,手里的刀微微颤抖,却不肯放下。
就在这时,洋行的大门开了,一个中年洋人快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住手!”他用流利的中文喊道,“都放下!这是大清的官员,不得无礼!”
那几个侍卫这才放下刀,退到一旁。
那洋人走上前,向胤礽深深鞠了一躬。“在下约翰·哈里森,见过这位大人。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陈文翰上前一步,正色道:“这位是当朝太子殿下,奉旨前来查办此案。”
哈里森的脸色一变,连忙又鞠了一躬,比方才更深。
“原来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胤礽望着他,目光平静。“哈里森先生,今日来,孤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关于那间工厂,关于那些火器,关于这次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哈里森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胤礽。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殿下,在下在大清做了十几年生意,一向遵纪守法。
这次开设工厂,也是按规矩跟粤海关签了约的。
那火器,是卖给南洋的商人,用来保护他们的商船,绝不是什么海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在下知道,大清律法不许私造兵器。可在下以为,只要朝廷允许,官府批准,就不算‘私造’。
所以在下才去跟粤海关签了约,交了税,领了执照。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以为自己是合法的,可百姓不这么看,官府也不这么看。
胤礽静静地听完,然后开口:“哈里森先生,我问你几个问题。”
哈里森连忙道:“殿下请问。”
“第一,你跟粤海关签的约,上面写着可以制造火器吗?”
哈里森一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没有。只写着‘贸易’。”
“那就是了。”
胤礽望着他,目光平静却锐利,“我朝律法,私造兵器是死罪。你签的约上没有这一条,就是私造。这一点,你认不认?”
哈里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声道:“在下……认。”
胤礽点点头。“第二,你的火器,卖给谁?卖给南洋的商人?可有什么凭据?”
哈里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单据,双手呈上。
“殿下请看,这些都是这些年的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绝无虚假。”
胤礽接过,翻了翻,确实都是正经的商号,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把单据递还给哈里森,又问:“第三,你的火器,比大清的如何?”
哈里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老实道:“殿下,在下的火器,比大清的……好些。射程远,打得准,装弹也快。”
胤礽望着他。“好在哪里?你说具体些。”
哈里森见他问得仔细,便也认真起来,从火枪的枪管长度、口径大小,说到子弹的形状、火药的配比,再说到瞄准的方式、装弹的步骤。
他说得很快,可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胤礽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之处。
哈里森越说越投入,渐渐忘了紧张,忘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大清的太子,只当是一个对火器感兴趣的同行。
他让人取来一支完好的火枪,当场拆开,一件一件地讲解,从枪机到枪托,从弹簧到撞针,每一个零件的用途、每一个角度的设计,都说得明明白白。
胤禔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望着那几个洋人侍卫。
可他也在听,听那些他似懂非懂的道理。他想起保成在朝上说的话——“洋人的火器,比咱们的好。”
如今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他才知道,保成说的,一点都没错。
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头来,也望着那支拆开的火枪。它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宿主,这个哈里森,是个行家。】
“嗯。”
【他说的那些,比咱们兵部的那些工匠懂得多。】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哈里森讲完了,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哈里森先生,孤有一个提议。”
哈里森连忙道:“殿下请说。”
“你的工厂被砸了,机器也毁了,损失不小。这事,孤会给你一个交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绝不偏袒。”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哈里森,“可本宫也有一个条件。”
哈里森有些不安。“什么条件?”
“你的火器,不许再私造。从今以后,你若想造,就跟朝廷合作。
由朝廷出银子、出场地、出工匠,你出技术、出图纸、出教习。造出来的火器,归朝廷所有。
你和你的人,可以继续留在广州,朝廷会给你安排住处,给你发俸禄。你愿意吗?”
哈里森愣住了。
他望着胤礽,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殿下,在下有一个问题。”
“你问。”
“在下的火器,比大清的……好些。殿下是真心想学,还是只想把在下的技术骗到手,然后把在下赶走?”
胤礽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坦荡,有从容,也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
“孤若是想骗你,就不会亲自来见你。孤若是想赶你走,就不会跟你谈条件。”
他站起身来,望着哈里森,一字一句道:“孤是真心想学。学你的长处,补大清的短处。然后,造出比你的更好的火器。”
哈里森怔住了。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望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殿下,在下……愿意。”
胤礽点点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章程,孤会让人跟你谈。”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哈里森。“哈里森先生,你的火器,确实比大清的好。可孤相信,总有一天,大清能造出比你的更好的。到那时候,孤欢迎你来学。”
哈里森愣住了。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走出洋行,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映在胤礽的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胤禔走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保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大哥听不太懂。可大哥知道一件事——你做的是对的。”
胤礽侧头看他,轻轻笑了。“大哥,谢谢你。”
胤禔摆摆手。“谢什么。走,回客栈。你该吃药了。”
胤礽点点头,跟着他向前走去。
身后,广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入人间。
*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何玉柱早早备好了热水和吃食,见两位主子回来,连忙迎上去伺候。
胤礽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前坐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热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胤禔也换了衣裳,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喝茶,只是望着弟弟。
“保成,你今天跟那个洋人说的那些话,大哥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想……把那些洋人的技术,都学过来?”
胤礽点点头。“大哥觉得不妥?”
胤禔摇摇头。“不是不妥。大哥只是觉得,那些洋人,信得过吗?万一他们留一手,教咱们的不是最好的,怎么办?”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大哥说得对。他们未必会倾囊相授。
可咱们可以先学着,一边学,一边自己琢磨。
等咱们自己弄明白了,就不怕他们留一手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再说了,也不只他一家。洋人远渡重洋来此,所为不过一个‘利’字。
银子使出去,图纸便买得来,技艺便请得动。这世上,哪有跟银钱过不去的人?
只要咱们肯下本钱,肯下功夫,总能学到真本事。”
胤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虽读书不多,可这个道理是通的——洋人万里迢迢来大清,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利字么。
朝廷出银子,他们出技艺,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开口:“保成,你说的这个‘银子使出去’,大哥听懂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银子使出去,买来的图纸,教出来的工匠,到底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式?
万一他们给咱们的,是旧货、是次品,咱们怎么办?”
胤礽端着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大哥问到了点子上。”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桌前,将那张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火枪图样铺开。
“大哥你看,这张图样,是哈里森工厂里流出来的。
我让人比对过,跟他们卖给南洋商人的火枪,是一模一样的。”
胤禔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样。线条繁复,尺寸精密,他看不太懂,但他信保成的话。
“这说明什么?”
胤礽的手指在图样上轻轻划过,“说明他们的技术,已经成熟到了可以批量制造的地步。
这样的技术,就算给咱们的是次一等的,也比咱们现在用的强。”
他抬起头,望着胤禔。“更何况,咱们不是只买一家。英吉利有英吉利的火枪,法兰西有法兰西的火炮,普鲁士的军队号称欧陆最强,他们的练兵之法、兵器之术,都值得学。
这家不肯教最好的,那家肯;这家要价高,那家要价低。只要银子在咱们手里,就不怕买不到真东西。”
胤禔听着,慢慢点头。“你说的这个,大哥听明白了。就跟买东西一样,货比三家,谁家的好买谁的。”
胤礽笑了。“大哥这个比方,浅显明白。”
胤禔咧嘴一笑,有些得意。
可那得意只持续了一瞬,他便又正色道:“保成,大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大哥请说。”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闹事的百姓?”
胤礽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从昨天就在想,可一直没想好。
按律法,聚众闹事,打砸洋人工厂,伤了人,是重罪。
带头的那几个,至少得流放。
可他想起那些百姓,想起他们为什么闹——是因为怕,怕那些没见过的、听不懂的东西。
怕变了,怕日子过不下去。
他们的怕,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