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何玉柱连忙去安排房间。
赵全带着侍卫们去安顿马匹,胤禔跟着胤礽上了楼。
进了屋,胤礽让何玉柱端来热水和吃食。
胤禔也不客气,洗了把脸,坐下来就着热水吃了两块点心。
他确实是饿了,三天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这会儿弟弟在跟前,他才觉得肚子空得厉害。
胤礽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大哥添茶,把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胤禔吃了几块,抬起头,见弟弟正望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你……你别光看着,你也吃。”
“我吃过了。”胤礽轻声道,“大哥,你慢点吃,别噎着。”
胤禔嘿嘿一笑,放慢了速度。他一边吃,一边偷眼看弟弟。
保成气色还好,比他想的好些,可还是瘦。他想着,路上得盯着他好好吃饭。
小狐狸蹲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它看见莽夫哥吃完了点心,又灌了一大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它看见宿主把热水端过去,说“大哥,烫烫脚,明儿个赶路不累”。
它看见莽夫哥接过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莽夫哥哭了?】它用意念轻轻问。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一旁,望着胤禔。
“大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别这样了。”
胤禔抬起头。“什么?”
“别这样昼夜兼程地赶路。”胤礽望着他,“你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胤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他点点头,“以后不这样了。”
胤礽知道他在敷衍,却没有再说。
他只是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拍松,然后转身道:“大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胤禔应了一声,躺下来。
胤礽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小时候大哥替他做的那样。
胤禔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这会儿,他终于能安心睡了。
胤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大哥那张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为了他,可以昼夜兼程赶三天的路,可以在城外野地里露宿,可以什么都不顾。
这个人,从来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他听过的任何话都要重。
他站起身,轻轻吹灭了烛火。
窗外,月光如水。小狐狸跳上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
【宿主,莽夫哥睡着了?】
“嗯。”
【他好累。】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洒满月光的庭院。
良久,他开口了。“小狐狸。”
【嗯?】
“你说得对。一起走,总比分散安全得多。”
小狐狸蹭了蹭他。
【那麻子哥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胤礽沉吟片刻,眼底映着淡淡的月光。“如实说。大哥不放心我,昼夜兼程赶上来,我请他与我同行。皇阿玛不会怪罪的。”
小狐狸点点头,又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说得对。一起走,麻子哥更放心。】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月亮,目光悠远而深沉。
大哥,谢谢你。
谢谢你来陪我,谢谢你替我挡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谢谢你从来不肯说出口的那些牵挂。
*
翌日清晨,胤礽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听见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何玉柱和赵全在商量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他坐起身,往旁边看了一眼——胤禔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披上外袍走出门,就看见胤禔站在院子里,正在活动筋骨。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刀,正对着初升的太阳伸展手臂。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英挺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听见脚步声,胤禔转过身来。“醒了?”他上下打量了胤礽一眼,“气色还不错。昨儿个睡得好?”
胤礽点点头。“大哥呢?”
胤禔咧嘴一笑。“好着呢。三年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野外露宿,哪有在床上睡得安稳。”
胤礽望着他,想起昨夜大哥靠在树下、手里攥着树枝拨弄残火的模样,心里微微发紧。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大哥,进去用早膳吧。吃完了好赶路。”
胤禔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屋里走。
早膳摆了一桌,有粥,有馒头,有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胤禔坐下就吃,风卷残云一般,连吃了三个馒头、两碗粥,把那碟酱牛肉扫了大半。
胤礽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小菜。
胤禔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望着弟弟。“你怎么吃这么少?”
胤礽一怔。“不少了。”
“不少什么不少!”胤禔皱眉,夹了一大筷子酱牛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胤礽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牛肉,有些哭笑不得。“大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能吃多少是多少!”胤禔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多吃菜,少吃肉也行。反正得多吃。”
胤礽望着他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没有再争辩。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胤禔这才满意,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碗里的粥。
小狐狸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用意念轻轻道:【宿主,莽夫哥盯你吃饭,比盯他练兵还认真。】
胤礽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
用过早膳,队伍整装待发。
何玉柱指挥着人把行装搬上马车,赵全带着侍卫们检查马匹和兵器。
胤禔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忽然皱了皱眉。
“保成,你坐马车?”
胤礽点点头。“怎么了?”
胤禔围着马车转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车壁,又弯腰看了看车底,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车太单薄了。路上颠簸,你身子受得了?”
“还好。何玉柱铺了好几层褥子,不觉得颠。”
胤禔沉默片刻,忽然道:“要不你骑马?大哥骑慢些,陪着你。”
胤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大哥,我骑马没问题。可这一路南下,好几百里地,我骑不了那么久。”
胤禔想了想,也觉得不妥。他又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忽然指着车厢道:“这里面再加一层棉垫,靠背那儿也加厚些。路上颠簸,腰受不了。”
何玉柱连忙应了,招呼小太监去加垫子。胤禔又检查了一遍车轮和车轴,确认结实了,才点点头。
“行了。走吧。”
胤礽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出许昌城,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偶尔有几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像是给绿色的田野绣上了几朵云彩。
胤禔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
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劲装,腰悬佩刀,看着像个行走江湖的侠客。
赵全跟在他身后,带着十几个侍卫,前后散开,将马车护在中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胤禔忽然勒住马,侧耳听了听。赵全也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王爷?”
胤禔没有回答,只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摇摇头。“没事。听错了。”
他策马向前,目光却不曾松懈。
马车里,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头来,用意念轻轻道:【宿主,莽夫哥好警觉。方才路边的林子里有人,是麻子哥安排的暗卫。他差点就要拔刀了。】
胤礽点点头。
大哥是带兵的人,对周围的风吹草动都比旁人敏感。
*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镇歇脚。
镇口有一家茶棚,几棵老柳树,树下摆着几张桌凳。胤禔让队伍停下,招呼众人下马歇息。
胤礽从马车里出来,在柳树下坐下。
何玉柱连忙端来茶水和点心。
胤禔没有坐,他在茶棚周围转了一圈,又上到镇口的高处望了望,确认安全了,才回来坐下。
胤礽递过一杯茶。“大哥,喝口水。”
胤禔接过,一口饮尽。“保成,照这个脚程,再有四五天就能到广东地界了。你打算先去哪里?”
胤礽想了想。“先去广州。看看那个被砸的工厂,见见当地的官员和洋人,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定夺。”
胤禔点点头,又问:“那些洋人,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谈?”
胤礽沉吟片刻。
“先礼后兵。他们在大清的地盘上私设工厂,于理不合,这是他们的错。
可百姓聚众闹事,砸了他们的东西,伤了人,这也是我们的不是。
先把事情查清楚,该赔的赔,该罚的罚。然后……”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那片辽阔的天空。“然后,跟他们谈。谈合作,谈技术,谈怎么把那些火器、那些机器,光明正大地引进大清。
不是偷偷摸摸地私设工厂,是朝廷出面,官办官营。好东西,要由朝廷来造,由朝廷来管。”
胤禔听着,望着弟弟,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保成想的,比他想的远得多,也周全得多。
“好。”他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大哥不懂这些,可大哥知道,你做的,是对的。”
胤礽望着他,轻轻笑了。
*
歇了小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颠簸些,官道两旁的山渐渐多起来,路也窄了。
胤禔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目光警惕地望着两边的山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隘口。
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窄窄的官道,是出豫南后的第一个险要之处。胤禔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赵全,带两个人去前面看看。”
赵全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侍卫策马向前,很快消失在隘口拐弯处。
胤禔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紧盯着前方。
马车里,胤礽掀开车帘,望着大哥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堵墙,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
不多时,赵全策马回来。“王爷,前面安全。路边有几个人,看打扮像是行脚的商人,没什么问题。”
胤禔点点头,这才招呼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隘口,路渐渐平坦起来,两边的山也退远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原,麦田如茵,村庄点点,炊烟袅袅。
*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一个叫驻马店的小城。
何玉柱提前让人去安排,在城里最好的客栈订了几间房。
胤禔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了,才让胤礽下车。
用过晚膳,胤礽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边,也望着那片天空。
【宿主,今天走了好多路。】
“嗯。”
【莽夫哥一直在你旁边,寸步不离。】
胤礽点点头。
门被推开了,胤禔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保成,该吃药了。”
胤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胤禔在一旁看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蜜饯。
“喝完吃这个,就不苦了。”
胤礽望着那几块蜜饯,忽然笑了。“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胤禔瞪他一眼。“不是小孩子也得吃。药苦,吃块蜜饯怎么了?”
胤礽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一口气把药喝完,然后拿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那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将药的苦涩一点一点冲淡。
他望着大哥,轻声道:“谢谢大哥。”
胤禔摆摆手。“谢什么。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窗外,月光如水。小狐狸跳上胤礽的膝头,蜷成一团。
【宿主,莽夫哥对你真好。】
胤礽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大哥在,什么都不怕。
夜渐深。
胤禔站在院子里,望着胤礽房间那盏渐渐熄灭的灯火,站了很久。
赵全走过来,轻声道:“爷,您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胤禔点点头,却没有动。他望着那扇已经暗下来的窗户,目光悠远而深沉。
保成,你好好睡。大哥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扇窗户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