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石桌和两条板凳。
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墙角堆着一堆破旧的瓦罐,瓦罐上落满了灰尘。
院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的纸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袍子上满是补丁,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枯草。
他的胡须很长,垂到胸前,胡须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和一只看不见的虫子说话。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没有规律,没有意义,像是随意涂抹的涂鸦。
“爹。”赵虎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一丝局促,“有……有客人来了。”
老人没有反应。
他依旧坐在那里,依旧念着,依旧比划着,仿佛没有听到赵虎的话。
赵虎的脸更红了,他转过头,看着周客,声音里满是歉意:“大人……我爹他……他脑子不太清楚……您别介意……”
周客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比划着奇怪符号的手指,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
他走上前,在老人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苏尘汐站在他身后,正要跟着坐下,周客却忽然开口了:“尘汐,我有些渴了。你去巷口那家茶摊帮我买壶茶吧。”
苏尘汐微微一愣。她看了看周客,又看了看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转过身,提起裙摆,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周客、赵虎和那个疯癫的老人。
周客看着老人,目光平静如水。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和一只受惊的鸟说话,“我听说,你进过王宫的地下。”
老人的手指停住了。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
但周客捕捉到了。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老人又开始比划了,他的手在空中画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地下……地下……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墙……只有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周客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见过黑桃王族?”
老人的手又停住了。
这一次,停顿更长。他的眼睛似乎有了焦点——那焦点落在周客的脸上,又落在周客的帽子上,又落在周客身后的空地上。
那里本应有苏尘汐站着,但现在已经空了。
“黑桃……黑桃……”他的声音变得急促,变得兴奋,“黑桃是红的……红的……血一样的红……”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哐当作响。
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红的!红的!到处都是红的!”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变得刺耳,“墙是红的!地是红的!天是红的!都是红的!”
赵虎的脸涨得像猪肝,他走上前,试图按住老人:“爹!爹!你冷静点!”
老人一把推开赵虎,力气大得出奇。
赵虎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老人转过身,看着周客,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红的代表什么吗?你知道红的代表什么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是血!是血!是血!”他猛地扑向周客,双手掐向他的脖子!
周客没有动。
他没有任何躲的举动。一丝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那双伸向自己的手。
老人的手停在周客的脖子前,一寸的距离。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来,他的身体软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像一团被抽空了气的气球。
“血……血……到处都是血……”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轻得像是在哭泣。
赵虎冲过来,扶起老人,声音里满是愧疚: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我爹他……他……”周客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蹲下,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老人家,”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很平静,“你听说过‘小丑回廊’吗?”
老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僵住不是短暂的停顿,而是彻底的、全身的、仿佛被冰封一般的僵住。
他的手指不再比划,他的嘴唇不再哆嗦,他的眼睛不再转动。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赵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客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落在老人的脸上,照亮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像是一颗被激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