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桥板“砰”地一声稳稳搭上码头,岸上与船身连为一体。
李承乾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略一停顿。
目光扫过岸边躬身肃立的黑压压人群,最终落在为首的卢尚武身上。
读出一丝安稳之意后,抬步不疾不徐地走下船来。
“臣等,恭迎陛下!殿下!”
以卢尚武为首,岸上文武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声浪整齐,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出老远。
甲胄摩擦声、衣袍窸窣声混成一片,透着恭谨与肃穆。
李承乾走到众人三步外,受了这一礼,才抬手虚扶。
“如今河北道蝗灾迫在眉睫,一切从简,诸位卿家速速免礼。”
“谢陛下、殿下!”
众人直起身后都神色各异,这话意思,怕不是要来江南打秋风。
秋收最少还得一个多月能完成,同时还要养活十几万军队,加上这些日子支援川蜀战事。
已经是拿不出一分一粟了,因此有不少人都心中发苦。
卢尚武上前半步,再次抱拳,他经过沙场洗礼,整个人周身带有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
跟之前颇有些判若两人之感。
“陛下!”他声音洪亮:“行宫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歇息。江南诸事,郡王已吩咐臣已理出概要,随时可禀报。”
李承乾神色不变,但心中暗暗点头,这番话说的漂亮。
对于江南,历朝历代都是以安抚为主。
“很好。”说着轻轻挥手:“诸事且放,诸卿随朕一起去看看郡王吧。”
虽然李孝恭跟李道宗给当地世家杀的够呛,但依旧不影响李孝恭在江南影响力。
原因很简单,一手经略下的地方,门生故旧实在太多了。
“遵令。”
众人再次躬身。
卢尚武侧身引路,其余官员按品级迅速、有序地分列两侧,让出中间通道。
李承乾迈步前行,以北向辉为首护卫立刻无声跟上,队伍沉默而迅捷地离开码头。
朝着扬州城内而去。
江风吹拂,旌旗微动。码头上,只剩下那艘静静停泊的巨舰。
以及岸边尚未散去的、混合着江水与尘土的湿润气息。
很快李承乾一行人就到了扬州都督府外,众官员鱼贯进入大厅。
李承乾则带着北向辉去看李孝恭。
扬州都督府后堂,幽静肃穆。
卧房门口,两两相对,肃立着数十名气息沉凝的悍卒。
他们虽未披全甲,但目光锐利,身姿挺拔如松,手始终不离腰间刀柄。
见到他来,齐齐微微垂首致意,动作整齐划一,一股剽悍精干之气扑面而来。
李承乾对北向辉微微抬手,示意他留在门外。
自己则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室内药香与一种淡淡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气息混合着。
窗户半开,秋日温煦的光线斜斜洒入,映亮了床榻。
李孝恭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薄衾。
比起上次见面,清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鬓边白发也多了许多。
虽无往日那如山岳般的气场,但精神也还不错。
“皇叔,这恢复得不错啊?”
李孝恭脸色抽搐(因为针灸,好了不少),声音竟挺清楚。
“呵呵,劳烦太子关心,还不错。”
李承乾听到如此流利声音也愣了一下。
但旋即明白,一来是孙思邈针灸之术确实厉害。
另外则是李孝恭这种人意志力强悍到可怕,能忍受中风后复健的痛苦。
“那就好...。”说着走到床榻边坐下,刚想开口继续关心一番。
李孝恭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抹不好意思。
“唉...。”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轻声道:“殿下,臣这恢复的也算不错,不知那战国七雄什么时候能见识到?”
李承乾差点没被噎死,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他。
确定下这家伙是不是真病了,同时双眼瞪得跟牛眼一样。
“皇叔....你....你没跟朕闹着玩吗?你这都啥样了...。”
“唉!”李孝恭一摆手,满脸无所谓:“好男儿世间走一遭,如不能见识所有风景,岂不是白来?”
李承乾已经无语到极点,同时那点惜英雄末年的悲情,彻底消失无踪。
“好样的。”伸了个大拇指:“皇叔真豪杰,朕是真心佩服。”
“不过您也听说了,河北道要闹蝗灾,吐蕃局势也有些复杂,暂时还难以实现。”
古往今来,能在乱世作为王朝大将经略一方,文武一把抓的人,掰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瞬间就明白,李承乾突然来江南为的是什么,目光微闭,再睁开已满是睿智之色。
同时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些。
“秋收后,江南大军自是能自给自足,但不久还需要支撑朝廷在川蜀、吐蕃一带用兵,因此如非要往外拿粮,可有些拆东墙、补西墙的意思了。”
李承乾自然想到这点了,但他来是挖地来的,所以这顾虑根本不存在。
抬手轻轻扶了扶他,让他坐得更稳当。
“皇叔放心,朕已有打算,此次不会动江南一草一粟。”
“嗯?”李孝恭眼中露出好奇之色,同时满脸疑惑:“那你怎么办?太子,你可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放心吧,咱这江南地面上,可都是米...但就是...。”
突然觉得这事还是没必要让李孝恭知道,当即止住话茬。
毕竟他跟自己一个祖宗,而且还生病,要是知道自己要去败坏家族阴德,别再气出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