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四国即将伐周这件事整个帝京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但战争这种事似乎距离他们还有些远。
帝京城里一切依旧,根本看不出有战争即将来临的迹象。
街坊的说及此事的极少,他们的谈资从安小薇被劫持转移到了这场科举放榜之事上。
大户人家的小姐们相中了金榜上的某个人,便千方百计的托了媒人去撮合,更有甚者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派了家丁将某个少年给绑了——
“这便是先下手为强啊!”
“今科取仕二百八十人,算是近百年来之最。”
“但这二百八十人中,未曾婚配者却只有一百二十六人……咱们帝京有多少豪门贵族的千金待字闺中?”
“所以抢婿这种事在老夫看来合情亦合理。”
一处旧茶馆。
几张旧茶桌。
茶座旁坐满了这帝京城里闲人。
所谓闲人,便是家里有银子,儿孙已满堂的老人。
一位老者捋着长须又笑道:
“譬如今科状元梅长雨,这小子曾经在文昌学宫读书,本就极有才学……凭他之才学要考中进士并不难,可偏偏他想要抱住右相府的大腿。”
“这便是命!”
“谁也没有料到不可一世的右相府那么快就被陈相给锤倒了,按照咱们看来,梅长雨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断了。”
“毕竟与右相府有牵连,即便梅长雨考得再好考官也断然不敢录取他。”
“那罗氏也是现实,原本罗氏之女与梅长雨早有婚约……这自然是看在梅长雨的才学上,也是看在梅长雨与右相府的关系上。”
“当右相府倒台之后,这罗氏家主立刻就与梅氏断绝了关系……他收回了婚书!”
“梅家那小子也是干脆,他似乎也不愿拖累了罗家小姐,听说那小子没有迟疑的就将那婚书给了梅氏家主。”
这老者巴掌一拍,笑道:
“罗氏家主精明一世,这一次却真真看走了眼啊!”
“他万万没有料到陈相竟然如此大度,根本不计前嫌,他竟然给了梅长雨这小子一个状元!”
“啧啧啧啧,”
老者摇头一笑:
“状元啊!”
“听说罗氏家主当场就吐了两口血,罗家小姐当场也哭晕了过去!”
老者端起茶盏,看了看众人又笑道:
“这是命么?”
“老夫以为是也不是。”
“这其中最为关键之处便在于陈相的那份胸襟……梅长雨这小子可是跟着潘青云去过临安的!”
“这小子在临安书院还羞辱过陈相!”
“换成你我也会认为陈相定不会用他……可你们瞧瞧,陈相不仅要用他,接下来还会大用!”
坐在这老者下首的一个戴着一顶小毡帽的老者好奇问道:
“宋老以为陈相会如何用他?”
这姓宋的老者呷了一口茶,沉吟三息说道:
“当下之大周官场,经历了监察院一年的梳理……你们不知道朝廷有多少官员被就地罢官,有多少官员被砍了脑袋或者入了大狱!”
宋老放下茶盏,微微俯身,低声说道:“老夫听吏部的人说,咱们大周八道三十二州四百二十七县郡,经过监察院一筛查,而今空出来了足足三百余实缺……”
“最多的实缺便是地方县令县丞这样的。”
“所以呀,这一次秋闱才取了这么多人,这些人估摸着绝大部分都会外放为官!”
他身旁的这些人一听皆吃了一惊——
好久没有听到监察院的消息了,原来监察院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陈相这胆子是真的很大啊,他竟然派了监察院一家伙弄翻了那么多的官员,这朝廷还能正常的运转么?
“宋老,这金榜题名之人自然极有才学,但为一方父母官……他们是不是还太嫩了一些?”
宋老微微颔首:
“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毕竟地方和学堂完全是两码子事。”
“不过老夫以为这些少年们亦有可取之处,便是他们充满了朝气,他们还有理想和抱负。”
“这人呀,只要还有理想抱负便会成长的很快,他们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能成为大周之栋梁!”
“……那宋老以为他们何时会外放为官?”
宋老沉吟三息:“应该很快!”
……
……
按照过往,新科进士想要外发为官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今岁,这二百八十人并没有如往年那样在吏部挂名等待。
凤历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恩科举行的第一天,陈小富举行了一场朝会将二百八十进士召入了宫中。
就在议政殿里,他第一次站在了那张龙椅前。
没有多余的话,史无山手捧卷册,当场就宣读了这二百八十人的去向。
所有人都是去了各道的县衙当了个县令或者县丞。
这样的效率是以往从来没有的。
对于这些新科进士们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欢喜——
虽是县令或者县丞,这却是他们真正踏入仕途的标志。
也是他们寒窗十年所期待的最好的结果。
往年要想外放为官,需要挂单等待,这一等往往就是数月甚至数年!
若不给吏部的官员送礼,等了一辈子都未能得一官半职者也不少。
这便是梅长雨叶少衍他们明明极有才学,却一心想要抱紧右相府的原因。
但这一次,放榜才过了三天时间,他们的任命就已经下来,根本无须等待,更不用向任何人送礼。
虽说那天在楼上楼陈相有说过很快会有安排,他们也无人料到这安排会来的如此之快。
史无山宣读完毕之后,陈小富徐徐站在了台前。
他的视线从这些激动的进士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原本是打算让你们参加了书山文会之后才去赴任的,我还是改变了这个想法。”
“诗词文章这种东西,我一直说它可陶冶情操,可丰富咱们大周之文化,但对于百姓们而言,他们所关心的是油盐柴米酱醋茶,他们绝不会关心谁的诗词文章做的有多么的华丽。”
“从此刻起,你们就是大周的官员了!”
“我其实还是很担心你们,担心你们无法在短时间里脱去那一身书生气。”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想要治理好一县,那就必须与治下的百姓打成一片。”
“也就是说,你们所有人都要放下读书人的架子,都要脱去那一身儒衫,都要挽起衣袖裤管到百姓中去!”
“去体验他们的生活,去想办法改善他们的生活。”
“你们要发掘治下的资源,要大力发展治下的商业农业和手工业。”
“……”
“你们要牢牢记住,大周百姓没有三六九等之分!”
“你们若是敢在百姓的面前端起那不可一世的官架子……我陈小富就一定会亲手摘下你们的官帽子!”
“你们现在站在这里有二百八十人,我希望五年后十年后我还能在这里看见你们这二百八十人!”
“我知道这绝不可能!”
“因为你们中的许多人渐渐会变……有的人会变得成熟稳重,变得忧国忧民,变得为百姓称颂青史留名。”
“但一定会有另一部分人会为了一己私利贪赃枉法,会为了前程昧了良心,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我的酒,会为前一部分人温好。我的刀,会为后一部分人出鞘!”
“去和你们的亲朋好友道别吧,明日……诸位启程,去书写你们的未来,去实现你们的理想!”
“我再次祝诸位前程似锦。”
“亦再次告诫诸位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