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瓶州西边,鄯善王朝,是一座藩属小国,以焉耆佛国为尊。
鄯善王朝东南边,有三郡之地,辖境千里,虽为国土,被一位冒名顶替得假龙王抢占,纵横捭阖,得了焉耆佛国一尊罗汉法旨,敕封了个山水正神之位,神位虽在鄯善王朝的山水谱牒之中,却自成一统,不听号令,犹然一副国中之国的藩镇割据局面,权柄之大,鄯善王朝皇帝入境都要过问那位假龙王的意思,假龙王不点头,皇帝也得绕路。
今日三郡之地,天相有异,连下一日甘霖大雨,雨水翠绿,神异非常,不仅人畜无害,反增精气,修补暗伤,甚至老人返老还童,白发变青丝,雨水落地山泽,更是草木疯涨,一片葳蕤景象。
三郡千万百姓皆以神迹、天恩,叩拜佛祖,叩拜那位三郡供奉的龙王爷,三郡百姓纷纷沐浴绿雨,便是襁褓婴儿都以雨水洗身体。然而雨水初歇,天幕放晴之时,那位他们诚心叩拜感谢的龙王爷却来索命。
南螈站在一座千丈高山山巅,俯瞰千里山河,山河披绿,绿的深沉。
南螈面无表情,眼神却有着强烈的不甘,近三百年辛勤营造的铁饭碗,今日要亲手打碎,如何能甘心。
可由不得他,南螈伸出一只手,手掌转瞬翠绿,如一只琉璃玉手,猛然攥紧。
千里辖境,凡是沾染雨水,受了雨水恩泽的人神精怪,便是牲畜亦不能幸免,林林总总,几千万之众,悉数毫无征兆地身体炸开,然后魂魄消融,骨肉分离,所有鲜血都被干干净净剥离出来,瞬间汇成一条条鲜血长河,血河之中浮动着一层璀璨绿光。
无数的鲜血长河同时逆流升空,朝着南螈飞去,拉伸出了一条条血色河道,尽数流入南螈手中,凝聚成一枚带着点点绿芒的血球。
南螈对着血球有着明显嫌弃之色,于他而言,这血球不是精心烹制的美食,而是半生不熟,糟糕透了。眼下他只有四境,没能力将血肉魂魄炼成最纯粹的生机。
处境艰难,也由不得他挑肥拣瘦。
一口吞下血球,南螈如饥汉饱腹一顿,顿时双目血光绽放,在疯狂飙升,转眼便突破五境,还在不断拔高,仿佛没有止境。
于此同时,千里山河如起一层绿雾,雾气浓郁浓重,笼罩千里,山河之景皆不得见。
那绿雾如一座绿色云海,从大地上抬升而起,更为震撼。绿雾脱离山川之时,原先绿意盎然的大地大变模样,沦为一片死寂的灰色,不是隆冬之时的万物凋零,而是那种连根都死绝,毫无生机可言,真正的死地。
千里山河的草木植被的生机尽数被剥夺,连山根水脉都被吞噬的一干二净,化为了这片蔚蔚壮观的绿雾云海。
南螈吸食绿物,紧皱眉头,终于舒展开,这才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但他此刻顾不得好生品味这顿丰盛筵席,抓紧吞食,然后尽快逃走,免得被佛门发现,若是惹来宝瓶州的坐镇菩萨,届时将难以逃脱。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暴喝,声如擂鼓,响彻千里:“大胆邪魔歪道,敢在佛土作恶。”
南螈转头看去,是一道极其高大的金色身影正在跨越山河而来。
南螈认识他,掣阳山山神,黄楮,神号膺沨。
鄯善王朝神祗品轶最高的山神,山水正神谱牒上头一个就是他,地位煊赫,深受鄯善王朝皇室的信任和倚重,他的山头道场原本镇压着鄯善王朝最大的一条地脉,但鄯善王朝对南螈极为忌惮,故而特地让自家唯一的六境山神,搬迁山头道场,与南螈做了邻居,监视南螈的一举一动。
黄楮一步数百里,转瞬便到,原本高达千丈法相的金色神人,落在山顶后便缩为一丈高的魁梧男子,神色冷峻,身量雄伟,身披一副威严庄重的金色甲胄,手握一口剑身篆刻有不计其数的符箓的金剑,如祠庙彩绘壁画上走出的功勋武将。
他望向被如潮水般汹涌跌宕的绿雾萦绕的朦胧身形,哪怕是他施展法眼,都无法窥探内里景象,只能依稀瞧见那身影有几分熟悉感觉。
南螈满目凶光,一步踏出绿雾,显露黄楮身前,面色狰狞,气恼道:“偏偏来找死。”
他只想吃完自家‘铁饭碗’的余粮就走,可这黄楮好死不死要来阻他,南螈就不得不宰了他,企图让自己吃人的恶行稍稍拖延一两日曝露。
南螈毫不犹豫的下死手,额间裂开,一只竖眼从裂缝中挤了出来,那压箱底的源祖禁术直接施展出,打算瞬杀了这黄楮。
他极短时间里强行跻身了六境,只能让诡异竖眼睁开一条缝隙,但南螈认为够了,杀一位六境,这便足够了。
只露出冰山一角的漆黑眸子动荡着纯粹的黑光,黄楮在见到南螈时首先脸色大变,不由自主的对上那诡异竖眼,祸神之力便如影随形而至,黄楮在这一刻,动弹不得,呼吸都困难,心湖之上,更是惨不忍睹,掀起了一阵阵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无数诡异邪恶场景充斥每个角落,心神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反复蹂躏。
身上那件皇室亲赐的金甲,突然有一条半臂长短的紫蛟从金甲中钻了出来,在甲胄之上开始急速转动游走起来,金甲则像是金色湖泊,但是紫色游龙的疯狂乱窜没有半点蛟龙游水的悠哉游哉,只有癫狂和痛苦。
这条紫蛟乃是他那掣阳山道场的山脉之灵,与黄楮是大道相连,既是黄楮这件金甲为修行道场,也是在山气山势增补金甲威能。
眼下遭受祸神影响,疯魔一般,这条山灵紫蛟想一只无头苍蝇乱撞的过程当中,原本龙躯鲜明的紫意,迅速黯淡无光,龙躯不断破碎,大片紫色山气山运在金甲上流淌。
黄楮满脸惶恐,艰难的保持一丝清明,祭出了手中金剑,那口满是符箓的金剑绽放滔天金光,一瞬脱手,杀向南螈。
南螈身上动荡的厚重绿雾一瞬如潮水冲出,淹没金剑,绿雾之中陡然出现无数条绿意丝线将金剑缠绕,绿意丝线被金剑撕碎,可绿意丝线实在太多,斩了一条,便有千百条缠绕剑身,最终这口金剑只穿行不过一仗便被捆成了粽子,拘押半空,寸步难行。
南螈一步跨过去,干脆的伸手,一拍而下。
砰然一声。
黄楮头颅就那么炸裂开来,神祇金身随之轰然瓦解崩碎。
南螈张口猛地一吸,破碎金身悉数入腹,吃了干净,他的境界陡然飙升许多。
转身握住那口被拘押的金剑,剑上绿丝钻回南螈体内,然而金剑有灵,不断震颤,不愿被外人控制。
南螈目露凶光,手腕一震,震碎了金剑,金剑碎片中当即流淌出大片金色灵性,被南螈一口吃尽。
南螈极快收拢了周遭的绿雾,果断施展禁术,化为一抹绿虹,风驰电掣的逃出宝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