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法相手伸手随意的空中画出一条条直线,横七竖八,纵横交错,像棋盘上的经纬线。
帝王法相边画边说道:“这一条条的直线好似你儒家的那些礼仪规矩,规矩道理都是死的,直来直往,亘古不变。可是世道,会让这些直线变得弯曲。”
帝王法相手指轻轻旋了一下,有的直线开始弯曲,他轻轻一推,将这些不那么弯曲的线条推向那栩栩如生的人像,结果弯曲直线各有变化,有的像圆,有的是椭圆,有的歪歪扭扭依然是个圆圈,更多干脆不成形状,歪七扭八。
邵雍死死盯着这一幕,世道改变不了规矩,改变的是人心。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大概就是自圆其说吧。
帝王法相淡淡道:“你儒家真正能守着死规矩的读书人有几个?翻开学宫里那【文脉本相承次第谱牒】,从头开始,翻到末页,能有几人?屈指可数吧,儒家的读书人都尚且如此,遑论读书不够多的苍生百姓。”
邵雍自己就是读书人,他太清楚天底下读过很多书,依旧不讲道理的人,大有人在,自说自话的人也很多,但他们一样可以过得很好,一样可以活得心安理得,究其原因,就是他们用道理让自己行为举止看上去更有道理,能说服自己,进而心安、心定,这反而比那些死守规矩的人,束缚更少,活得更自在,至于如何做到的,三教诸子百家,那么多本经典,书上随便找几句话,暂时将自己想要的道理,借来用一用便是了,半点不难,兴许事后还会还回去。
他邵雍不也算此类人嘛,昔年走入死胡同,儒家道理救不了他,便翻阅道佛家道理,妙悟自得诸多,倘若他不做读书人了,轻而易举就能开山立派,去了灵山也能成就菩萨果位,只不过道佛两家道理都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否则便没有今日的读书人邵雍了。
邵雍请教道:“我心向阳,奈何世道皆阴暗,一己之力何为?”
帝王法相缓缓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明知故问。”
邵雍郑重道:“大道从来无情,当学我儒家三位圣人,化身太阳,让阴暗世道尽可能光亮些。”
三教之中道家幽山玉炼,求一人层层境界攀高,长生不朽,缥缈飞升,佛门渡人要名要利,儒家多沾一个名,把名看的比利重要。总体看下来,对山下俗子更有利是儒家。
邵雍这个的问题便到此为止,因为帝王法相的不吝赐教,邵雍也放下了先前芥蒂,互相论道,与帝王法相说了一些肺腑言语,以及一些帝王法相前所未闻的山上内幕。
其中便有当年推他一把,让邵雍走入死胡同之人。
他是佛门菩萨,名为金刚心菩萨,来头更大。
佛门有禅密二宗,禅宗有‘一花开五叶’的说法,一花自然是大日如来佛祖,而五叶指的是以大日如来佛祖佛法为源头,演变出的五个流派。
金刚心菩萨便是五叶流派之一心意禅的大成者,最擅长以心传心法门,善在人心播种,深耕心田,是佛门那渡化皈依法门的佼佼者,曾做过以一己之力渡化一座王朝,亿万苍生的壮举。
两日之后,一道人影闯入邵雍道场,跟着出现在书屋前方。一位相貌清癯的高瘦老人,一袭青衫染血破碎,脸色苍白,受伤不轻,手握一柄桐花戒尺,用力攥在手心,布满皱褶的苍老脸庞上满是怒意,气势汹汹的走入书屋。
他正是阴间夫子,陆渊。
随着他的到来,满屋道韵流转戛然而止,陆渊眼见要说什么,可脚步一顿,戛然而止,显然是邵雍与陆渊心声言语了什么。
帝王法相轻笑道:“看来那边结束了,论道便到此为止了,朕该走了。”
帝王法缓缓起身,邵雍有些意犹未尽,立马起身行礼。
帝王法相路过陆渊身边,陆渊撇过头去,不愿意打招呼,帝王法相也不介意,一步踏出道场,见到了凌空蹈虚的青天,身上也有不少伤,笑道:“看来那位陆夫子也不是你说的那般不顶用嘛。”
青天瘪瘪嘴道:“那老家伙靠的是大兴王朝读书人的文气文运,若是单打独斗,往死里打,百招之内,我就能打的他找不到北。”
帝王法相不置一语,他不清楚陆渊具体战力,但百招之内,打败一个在七境深耕多年的老贤人,吹嘘成分不少。
帝王法相临走前,提醒了青天一句:“那邵雍已经找到了合道之路,八境有望,别把他得罪的太狠。”
帝王法相转身消逝,返回阳间,目光不由得瞥向西海方向,神色惊疑,抬起手掌,掌观山河。掌中金光流转,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画面之中不是他要看的人,还是一头水精,不由赞叹道:“不愧是八境诡帝,这么快就发现了朕留下的一缕帝意。”
帝王法相在砍废南螈时,在他魂魄中留下了一缕极小极小的帝意,
他自觉已经藏得很深了,这才两天功夫,就被对方发现,还神不住鬼不觉的取出了帝意,放在了这条水精身上,迷惑帝王法相。
帝王法相没太失望,他若没这本事,也不可能承担诡异族前哨重任。
帝王法相轻轻收起手掌,那缕极小帝意自行瓦解溃散,那条道行不高的水裔倒是因祸得福。
帝王法相看向西方,从那帝意出现在西海的位置,他大致能判断出南螈身在西方。
倒是会找地方,也大概知晓他为何挑西方。
帝王法相没再理会,继续返程,由着他去继续兴风作浪。
……
南螈自帝王法相手中逃脱后,便一路逃窜,路上遇到的阴魂鬼物皆做客腹中,待到魂魄稍稍稳定,一刻不停的逃出阴间,吃了很多人,彻底稳住了魂魄,在之后就是发现了那缕帝意,将计就计,将其植入西海一头水裔体内,他则跌跌撞撞逃回辛苦两三百年打造的千里地盘。
此刻南螈藏身湖底水府龙宫中,拿着积攒的香火愿力稍稍恢复了些道行,又将龙宫之内两百多年来收拢的虾兵蟹将,水裔鬼怪吃了精光,便是那座大湖当中的鱼虾等生灵也被一口气吞入腹中,这般饕餮一番,重新恢复到四境程度。
南螈不知道他这座地盘是不是暴露了,但他不敢赌,所以果断放弃了这块辛苦营造的铁饭碗。
临走前,在千里地盘上行云布雨,下了一场绿油油的大雨。
这场大雨,足足持续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