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之上,崔北城双手背后,打量着眼前戟髯豪士,直摇头,语气生硬道:“底子差劲,拔苗助长而来的五境更是不堪入目,这副身体死了好,省了后半辈子蹉跎。”
陈椽垂首,被崔北城一番毫不客气的言语讥讽不见任何不满,甚至微微弯腰,始终一副学生听训的乖巧姿态:“崔山主教训的是,死了活,早死早托生。”
崔北城微微颔首,缓缓道:“你那儿子虽然根骨一般,但我会按照约定收他做记名弟子,至于能不能成材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陈椽脸上露出到大大的笑容,其中谄媚更多:“犬子能拜入山主门下,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
崔北城不悦道:“只是记名弟子,没进门墙。”
门里门外,天壤之别。
陈椽浑不在意,忙不迭的点头,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能在崔北城门下做个看门童子已经是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崔北城接着道:“你死后,我会完好无损的收拢你的魂魄,亲自去阴间走一趟,让你托生到北荒洲。”
陈椽腰又弯了几分,笑道:“山主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晚辈信得过。”
崔北城没搭理他,视线往南些许,斜眼瞥了湍急的怒龙江,淡淡道:“走了,做的干净点。虽说也不指望真能瞒得过圣人,但少些痕迹,总是好的。”
崔北城一步踏出,消失无踪。
陈椽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起身之后,脸上笑容逐渐散去,伸手抓起地上的酒壶,大口大口的痛饮,一壶饮尽,再来一壶。
今日赴死,当浮一大白。
今日赴死不是丧事,而是喜事,大喜事。
陈椽的山门在百余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覆灭,罪魁祸首就是投靠佛门的三鼎山。百余年来他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十几年前才安定下来,娶了个会过日子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日子过的还算安稳。
一年前一个老头突然找上门,自报家门是武道山的崔北城,差点没把他给吓死。
崔北城开门见山要和他做一桩买卖,崔北城会收他的儿子为记名弟子,但代价是他要死,死在三鼎山手里。
崔北城没告诉他原因,陈椽虽然脑筋比不上读书人,但不是傻子,他知道崔北城是在算计三鼎山。
陈椽和三鼎山有仇,陈椽复仇死在三鼎山手中,崔北城作为陈椽儿子的老师,替自己的弟子报杀父之仇,大概就是找一个名正言顺,师出有名的由头。
至于崔北城为何算计三鼎山,陈椽猜测可能和山水邸报中流传的关于三鼎山无武运昌隆的说法,也可能是北荒洲和西方佛门更高层次的较量,他这种小人物不清楚,但无所谓,他只要知道这桩买卖能换自己儿子一个远大前程,换自己一个转世重修的机会,赚头十足就够了。
陈椽越喝越高兴,一想到自家那个小兔崽子将来武运昌隆,想到将来转世去北荒洲要靠那小兔崽子,要沾儿子光上武道山,忍不住大笑起来,今日老子为儿子,他日儿子帮老子,都是天经地义。
陈椽最后一壶酒饮尽,随手扔掉酒壶,身上气息陡然一变,一身浑厚拳意凝为实质,浑身筋骨发出一连串的黄豆崩裂声响,脚下礁石不堪重负,瞬间崩碎,他就那样站在江水中。
一年前他只是个四境中期武夫,崔北城给了他一门拔苗助长的禁术,以寿元为代价换来修为提升,只用一年,他就达到了五境后期,整整提升了一个大境界,而寿元几乎用尽,只剩下短短一个月。
陈椽一张脸刹那间变得阴沉恐怖,蓦然开口,声如炸雷,传入江底那座水神府邸:“怒江水神滚出来。”
百余年前山门被攻破,同门师兄弟被杀的仇怨他不是忘记了,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份仇怨压在心底发酵百年,如百年陈酿,时间越久味越浓。
今世仇今世报,身无牵挂入酆都,来世便可安心修行。
头一个就拿这怒龙江水神开刀。
很快一位宫装雍容的婀娜女子,浮出水面,头顶三尺,悬浮着拳头大小的雪白珠子,大放光明,映照得江面亮如白昼,她冷笑道:“何人敢在怒龙江放肆。”
她见到陈椽,那五境后期的气息,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正要搬出三鼎山威吓,不曾想一拳已至,她如临大敌,祭出头顶水运珠,结果被一拳打爆,一江水运流泻四散。
怒龙江水神迅速后退,身体骤然金光璀璨,显露出水神金身,衣袖中飞出一张张符箓,骤然间符胆处,灵光乍现。
如奉敕令,同时绽放出耀眼金光,刹那之间,如有一条金色蛟龙,环绕周身,气象不凡。
她松了一口气,脸色阴翳道:“我是三鼎山道鼎峰长老之女,你敢对我动手?”
陈椽满脸狰狞:“打的就是你三鼎山,杀的就是石泉临之女,石柔。”
陈椽一步向前,一瞬间就爆发出惊人速度,来到怒龙江水神面前,一拳过去,那条符箓显现的金龙炸裂,连带着将她一并打到怒龙江水底深处。
水神金身开裂不说,七窍流淌出山水正神的金色血丝。
陈椽的右手血肉模糊,他置若罔闻,如影随形的踏入江中,一身磅礴拳意汹涌,竟是如那仙人辟水神通,直直落在了水底不远处。
他疯魔一般出拳,江水粉碎,不断炸裂,一道道拳罡江淹没了怒龙江水神,打的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陈椽拽着怒龙江水神的脖颈走出江底,后者全身流淌着金色鲜血,坠入那滚滚江水当中。
怒龙江水神金身破碎不堪,气息奄奄:“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陈椽面无表情道:“你知道你这尊水神金身是石泉临拿什么换来的吗?”
陈椽五指不由得慢慢收紧,怒龙江水神金身加速崩碎,言语之间充满了积怨和愤懑:“百年前青冥州的那场大战,三鼎山投靠佛门,灭了我奎山派,带头的就是你父亲石泉临。若没有你父亲,就凭你这区区四境也能成为这一江正神?
你这尊水神金身有一部分是用我魁山派三百余弟子的血肉铸成的。”
怒龙江水神歇斯底里道:“那是我父亲做的,你要报仇就去找他,你杀我算什么本事。”
陈椽逐渐平静,缓缓道:“杀了你,石泉临自然就会出现,我会等着他。”
陈椽一拳落下,将怒龙江水神金身打的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