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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注定像一只提线木偶

    只有路飞是个异类。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远处的水池边艰难地爬了起来。

    他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的废墟中,那张充满稚气的脸庞上混杂着鲜血和泥水。

    那双往日里总是闪烁着纯粹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充斥着怒火,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戒备且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同伴的背影。

    “娜美,你走。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伙伴了。”

    路飞用力咬紧牙关,硬生生挤出了这道驱逐令。

    听到这句本该令人震惊的话语,正在用刀身慢条斯理刮去指尖血迹的娜美,仅仅只是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意外波动。

    “好啊。”

    娜美极其冷淡地应了一声。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一直在一旁观望的乌索普,赶忙快步走上前来。

    他换上了一副标志性的和事佬面孔,伸手一把揽住路飞的肩膀,嘿嘿笑着反问:

    “路飞啊,娜美可不能离开啊。你口袋里有钱吗?你懂航海术吗?难道你打算让大家在茫茫大海上漂流个三天三夜,然后一起活活饿死?”

    路飞被问得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他确实身无分文且对航海一窍不通。

    没有娜美的话,他们确实连航行都成问题。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大口吃肉,而船上那些维持生命的食物,全都是娜美负责引起规划。

    即便如此,路飞依然固执地摇了摇头:

    “那也不行!娜美刚才的手段太越界了!”

    他死死咬住这一点不肯松口。

    此时,一直沉默抽烟的山治终于有了动作。

    他慢悠悠地将香烟从嘴边移开,斜着眼睛朝路飞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路飞,如果未来的某一天,风车镇被海贼烧了,村里的酒馆老板娘玛琪诺,被海贼一刀残忍砍死。村里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被海贼当做食物吃掉了一半。甚至连你最敬重的义兄贾斯,都被那群暴徒死死按在地上踩断了脖子。”

    “面对这种惨绝人寰的境地,你又会怎么做?”

    听完这番描述,路飞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连一秒钟的犹豫和思考都没有,一股狂暴的怒火直冲脑门:

    “我会把那群海贼千刀万剐,全部杀光!”

    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怒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山治了然地轻笑了一声,重新将那截燃烧的香烟叼回嘴里:

    “既然你也会选择大开杀戒,那你此刻的愤怒,跟刚才挥刀的娜美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讥讽的反问犹如一记重锤,砸得路飞张大了嘴巴。

    他整个人犹如遭到雷击般僵立在原地,拼命想要寻找词汇来辩解,嗓子眼却像被塞了一团破棉絮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山治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而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撕开路飞天真:

    “如果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凶手在屠杀完毕后,仅仅只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一句对不起。”

    “如果那些杀死了玛琪诺和无辜孩童的海贼,哭诉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声称自己也是被逼无奈才痛下杀手。”

    “面对这样苍白廉价的忏悔,路飞,你也能轻描淡写地选择原谅吗?”

    路飞如同泥塑木雕般彻底僵住了。

    他大张着嘴巴,双眼瞪得滚圆,然而那双原本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眸里,此刻却完全失去了聚焦,只剩下茫然与不知所措。

    整个阿龙公园再次陷入了死寂,四周只剩下咸腥的海风呼啸声,以及远处地缝里那些碎肉块,不断滴落鲜血的黏腻声响。

    路飞足足在原地沉默了五分钟之久。

    在这漫长的五分钟里,他没有挪动分毫,没有眨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乎其微,仿佛一尊被岁月风化了的石像。

    直到最后,他才极其艰难地说道:

    “如果那些恶徒真的是在发自内心地忏悔,我或许会选择原谅。”

    他低声喃喃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娜美一眼,语气复杂地开口:

    “但是娜美,你刚才的做法我也能理解了。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情绪失控地吼你。”

    他垂下头,任由草帽宽大的帽檐,彻底遮挡住自己所有的情绪。

    “哦!”

    面对路飞这番艰难的自我剖白,娜美依旧回复的很敷衍。

    她甚至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只是随手将手里擦干净的铁刀,远远抛向索隆。

    索隆稳稳接住半空中的凶器,顺势利落地收回腰间的刀鞘之中。

    “索隆,我欠一把刀。我会还你一把大快刀!”

    娜美面无表情地绕过失魂落魄的路飞,绕过满地的阿龙碎肉。

    她迈着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梅丽号走去。

    在娜美的内心深处,她根本不在乎路飞究竟是真心原谅还是被迫接受。

    因为在草帽海贼团,真正掌握主动权的,永远不是路飞。

    如今,是路飞离不开他们,而不是他们非得仰仗路飞才能生存。

    如果有一天,这艘船上的其他人,因为不想演了而全部跑光,那么这场戏,也就该迎来结局了。

    一旦戏演不下去了,这位被命运光环笼罩的所谓天选之子,也就彻底失去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更何况,娜美心里犹如明镜一般透彻。

    路飞嘴里说出的那句接受,根本没有半分真心实意。

    他只不过是被山治的话逼到了死角,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来反驳罢了。

    只要他的本性不改,下次或是下下次再遇到类似的绝境,这个天真的船长,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

    他依然会像个可笑的圣母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敌人的身前,高声喊着手下留情。

    他依然会用那种恶心人的借口,为罪大恶极的凶手开脱,坚称对方也是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他根本不会改变,那刻在骨子里的天真与愚蠢,永远无法被抹除。

    而真正让娜美不爽的,恰恰正是路飞身上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廉价善良。

    一个连残杀自己至亲好友的血海深仇,都能轻易张口说出原谅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人。

    不,或许都称不上人了。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着受害者的凄惨与痛苦,然后只需大嘴一张,就能替死者慷慨写下原谅书的伪人,让娜美感到作呕与鄙夷。

    娜美毫不留恋地踏上梅丽号平稳的甲板,在即将进入船舱的最后一刻,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向后瞥了一眼。

    头戴草帽的路飞,依然宛如一尊雕塑般,默默站在阿龙残缺不全的尸体旁,久久没有动弹分毫。

    娜美漠然地收回视线,再也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转身走进了船舱深处。

    而在她身后的甲板上,伴随着清脆的砂轮摩擦声,山治沉默着再次点燃了一根全新的香烟,任由缭绕的烟雾将众人的神情彻底模糊。

    ......

    云顶天宫。

    这里的奢华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想象极限。

    白玉为砖,白金为柱,袅袅升腾的仙雾中,穹顶镶嵌着数不清的明珠,将整座宏伟的宫殿照耀得宛如白昼。

    柔软得如同云朵般的金丝兽绒毯铺满大殿,空气里流淌着令人迷醉的幽香。

    主殿中央,罗斯慵懒地倚靠在柔软的王座上。他的身旁环绕着数位容貌身姿俱佳的佳人。

    而就在他们周围,一圈极其逼真的全息虚拟影像,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阿龙公园的废墟,空气里甚至还能模拟出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们就像是神明,刚刚以最完美的视角,旁观完了这场鲜血淋漓的复仇大戏。

    影像彻底消失后,罗斯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身旁玛琪诺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玛琪诺的颈窝处,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她墨绿色的柔顺发丝:

    “看完了整场戏,对于你这位风车镇的老熟人,有什么感想?”罗

    斯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玩味,温热的呼吸直直打在玛琪诺的耳畔。

    玛琪诺顺从地靠在罗斯怀里,任由他带有十足占有欲的拥抱。

    她的眼神里依然残留着几分复杂与挣扎,轻声回答道:

    “路飞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的想法太单纯了,也许只是不想看到同伴被仇恨彻底吞噬,并没有想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单纯可不是替伪善开脱的借口。”

    坐在不远处的卡莉娜率先轻笑出声。

    她手里摇晃着一杯猩红的果酒,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位草帽小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慷他人之慨,站在干干净净的地方当个宽宏大量的圣人。要是有人杀了你,转头在那挤几滴眼泪说句对不起,他可是真会按着你的棺材板大喊一声原谅的呀!”

    听到这番辛辣的嘲讽,玛琪诺微微蹙起眉头,想要开口替路飞辩驳几句,却被另一道温和却极其坚定的声音打断。

    “玛琪诺,善良如果不长出牙齿,那就是对恶人的纵容。”

    贝尔梅尔端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这位曾经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女人,此刻眼中满是冷意:

    “阿龙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如果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血债,那那些死去的村民算什么?路飞所谓的宽容,在受害者的眼里,比阿龙的刀还要冷血。”

    诺琪高紧挨着贝尔梅尔坐着,她死死攥紧了拳头,眼眶有些发红,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平:

    “娜美做得一点错都没有。那九十九刀,每一刀都是可可亚西村的血泪。如果当时我也在场,我甚至想亲手接过那把刀,替她去砍。路飞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有什么资格跳出来指手画脚谈原谅?”

    三个女人的话语,彻底击碎了玛琪诺内心的那一丝侥幸。

    罗斯感受到了怀中女人的些许僵硬,他轻笑了一声,收拢了手臂,让两人贴得更紧密些。

    他的手掌顺着玛琪诺的脊背缓缓向上抚摸,带着一种令人无法逃避的压迫感。

    “你看,大家其实都看得很清楚。”

    罗斯贴着她的耳垂,语气依旧温柔,却字字诛心:

    “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如果今天被阿龙踩碎脑袋的人是你。你的鲜血溅了路飞一身。然后阿龙扑通一声跪在路飞面前,哭着说他有苦衷,他后悔了。”

    “而你从小看着长大的路飞,看着仇人那副可怜的模样,大度地叹了口气,说他愿意原谅。”

    罗斯的手指捏住玛琪诺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告诉我,玛琪诺。当你听到这句原谅的时候,你觉得你十几年对他倾注的善意和照顾,在他眼里,到底比不比得上一句杀人犯的廉价道歉?”

    这番赤裸裸的灵魂拷问,终于彻底剥开了玛琪诺内心深处,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一面。

    “唉...”

    玛琪诺发出一声轻叹,那双原本温润包容的眼眸,在此刻一点点失去了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悲凉与心寒。

    她终于意识到,那个从小在她酒馆里大口吃肉,笑得阳光灿烂的男孩,其实长着一种根本不把别人性命当回事的心。

    她倾注过无数善意看着长大的孩子,早就彻彻底底地长歪了。

    “你是对的,罗斯冕下。”

    玛琪诺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或许,从天命找上路飞开始,她就不该抱有任何的侥幸了。

    对方承载的天命,跟真正的普通人无关啊。

    自由...什么是自由?

    你的自由,很可能就是他人的不自由啊。

    玛琪诺主动转过身,双手攀上了罗斯宽阔坚实的肩膀,将自己丰满柔软的身躯,毫无保留地贴了上去。

    “别去提他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思考。”

    玛琪诺微微仰起头,温热柔腻的嘴唇主动贴着罗斯的下颌游走,吐气如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罕见的媚意与放纵:

    “让我把这些烦人的事情都忘掉吧。用你的方式,彻底占满我的脑子。”

    她不想去多想了。

    现在的她,只想好好放肆一下。

    反正,身体已经习惯了。

    罗斯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低头精准地捕捉住了那两瓣主动送上来的红唇。

    大殿内的灯光,似乎在这旖旎升温的氛围中暗了几度,周围的几位女人们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选择推波助澜。

    云顶天宫深处的迷醉,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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