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多是干什么吃的,老巢都被人端了,还缩在他那王八壳子里不出来!”
南嘉杰布身披红缎,着白衣,一手死死攥着王座扶手。
他现在很愤怒,但并非是对自家老丈人的愤怒,而更像是一种无能狂怒。
“还请汗王息怒,蜀军八万大军出关,来势汹汹,敌军先锋又是以奇袭之策,直扑丹兰城以西,萨多首领一时难以应对,实属正常。
倘若给萨多首领多些时间,让他调集边陲各部力量,集结大军,与蜀军决战,定不会让他们跨过丹兰城一步。
只可惜,谁能想到……蜀军竟然在他们的除夕夜发动了突袭。
佛子那夜,就在萨蒙部的一座小部落中,险些出事。”
桑结法王语气平缓道。
南嘉杰布暂息了心头的怒火,知道现在需要做些表面功夫,于是对着坐在一旁的仓央嘉措颔首道:
“那夜的经过我都听说了,蜀王与你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些挑拨之言,我也不会在意。
我深知此人性格,极为阴狠,凡事必斩草除根,他不杀你,是因当时法王与王庭护卫在你身侧,他没有把握拿下你,这才使了奸计,动摇你心志,放你离开,你莫要真信了他的话。
不论他当时说话说的多好听,别忘了,那夜,他是站在数万牧民的尸骨上,向你假装圣人。”
仓央嘉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南嘉杰布现在心情很不好,暂时也顾不上这少年听没听进去自己说的话,扭过头,看向站在自家身侧的重将。
“按蜀王所言,他此次发兵的原因是什么?”
“乾安城内,有汗国谍子,刺杀宁国长公主未遂。
蜀王大怒,亲自率兵西征,为宁国长公主报仇。”
那将军回应道。
“……”
南嘉杰布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被蜀王射中的肩膀,再一次隐隐作痛。
他咬着牙再问道:
“努尔,两万战骑,可挑选好了?”
“王,亲军战骑已准备完毕,粮草昨日方筹措好,随时可以出征。”
努尔,汗王亲军统领,对南嘉忠心耿耿。
别看他已经连续两次险些被云心真人给宰了,实际上,这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统帅,身材魁梧,相貌威严,说话掷地有声。
“局势危急,王庭上下,此时也只有你能担当主帅,率军支援。
五日前,本王在收到第一则蜀军西征的消息时,便已经派使者去了东边的贞目与山南诸部,令他们点齐十万兵马,自备粮草,你率两万亲军战骑赶向东面,一路征召,他们将听你号令。
使者送去的信中,本王已陈明利害,丹兰城为雪原东南门户,若丹兰城失陷,蜀骑则可长驱直入,届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吉雪城至丹兰城路途遥远,若本王遣亲军步卒前去支援,耗时太久,此时必须由他们这几座东边的部落出兵出力,尽快赶赴边陲,以解丹兰城之围,他们会配合你的。”
南嘉杰布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身为王,他极为讨厌这种局势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末将明白了。”
努尔走到南嘉杰布身前,单膝跪地,郑重行了一礼。
“嗯,切记,不要贪功冒进,此次行动,只为解丹兰城之围。”
南嘉杰布严肃嘱咐道。
“是。”
努尔伸手,接过了汗王王令。
“时不我待,你今日便出发吧。”
南嘉杰布挥了挥手,做出了他所能做的最后的安排。
努尔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略显疲惫的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他感觉到了自己肩上所负的重担,很沉,关系着未来十年宁国雪原两朝战略局势的走向。
他必须要把丹兰城保下来,这座边陲大城,太重要了。
目送着努尔离开,南嘉杰布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桑结法王,目光有些深沉。
如此时局,佛门依旧未动。
他们那十万佛兵,在去年自己亲征时桑结法王都未曾派出,只在自己兵败逃回吉雪城时,佛门才舍得将其拿出来,阻定北王大军于沱澜河畔。
这是一股极强的力量,却不归他掌控。
“二位远游归来,本王已备好宴席……”
“不叨扰汗王了。”
桑结法王摆了摆手,道:
“贫僧还要带佛子了解门内诸事,从头开始,还是尽早让他步入正轨的好。”
南嘉杰布面色不变,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留二位了。
依照惯例,红宫最大的佛殿,便是佛子修行道场,本王已派人收拾了出来。”
“劳烦汗王。”
桑结与仓央嘉措吟了声佛号。
……
“法王……”
走出汗王议事大殿,仓央嘉措有些迟疑地唤了声。
“佛子想问,为何我佛门不全力辅佐汗王,度过危局?”
桑结法王仿佛猜到了少年在想什么,含笑道。
“嗯。”
仓央嘉措点了点头。
“很简单。”
桑结拄着金杖,向红宫中最宏伟的一座宫殿走去。
“汗国是汗国,佛门是佛门。
汗国可以是佛门的汗国,但佛门,不能是汗国的佛门。
如此说,你可能听懂?”
机锋是佛门的特点之一,仓央嘉措细细品味了一下,脑中也明白了。
桑结法王在前面带路,口中继续道:
“佛门是雪原上牧民们的信仰,而汗国只是管理部落牧民们的机构。
两者相互依存,但绝非一体。
我们佛门,需要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与强大,若不然,就会变成汗王巩固权力的工具。
十万佛兵,八大罗汉,是我们佛门的底牌,也是无论天下怎么变幻,佛门皆能傲然于世的底气。
当然,若是最后大宁胜了,我们雪原佛门,必然不会再有如今的荣光,但传承也决然不会断绝。
汗王是个英主,虽然他这段时间经常失败,但他依然是百年来雪原上最出色的统治者。
贫僧愿意帮助他,是因他有能力让雪原更强盛,雪原强盛,佛门就更加鼎盛。
但帮助他到什么程度,我们需要权衡。
就像上次,他大败而归,贫僧依旧率佛兵去救了他,因为他还有机会,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他已经做出了他认为合理的应对,我们又该如何帮助他呢?
贫僧遣两位罗汉,跟在努尔大帅身侧,已是帮扶。
这天下大势太过纷乱,瞬息万变,从来没有绝对的盟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你需要炼就一双慧眼,在如今时代浪潮中,找寻到属于我雪原佛门真正的出路。”
仓央嘉措低着头,细细地听着,脑海中对于所谓天下的看法也在悄然变化。
桑结法王回过头,看了少年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笑意。
一人带路,一人低头沉思,很快就走到了一座大殿前。
只是站在门口,就有檀香扑面。
金柱鼎立,佛像高耸,皆呈暗金之色,有清净之意,亦不失堂皇之感。
“去吧。”
桑结法王那干瘦的身子停在了大殿入口处,手指指向殿中,那里有一尊鎏金莲台宝座。
仓央嘉措有些迟疑,在桑结鼓励的目光下,还是迈开了步子。
“雪原真正的主人,从来不是那些部落首领,不是苍鹰与群狼,更不是这所谓的霜戎汗王。
从始至终,这片辽阔的高原土地,只有一个主人。”
桑结法王沧桑的声音,伴随着少年的脚步声,在空旷而雄伟的宝殿中回荡着。
宝座之后,高大佛像威严慈眉,俯视着芸芸众生。
仓央嘉措登上台阶,试探着坐了坐,随后屏息凝神,盘膝于宝座之上。
桑结法王望着少年那张与佛像有几分相似的脸,眼中笑意更浓。
他将金杖扔到一边,颤颤巍巍地走向莲花宝台,随后缓缓跪伏而下,苍老的脑袋触碰到光滑的地板上。
“自此,您就是雪原上最大的王。”
这一刻,他的眼神与声音中,满是虔诚。
“佛前侍者桑结,恭迎佛子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