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沿那长长玉阶向上望去,但见三座道巍巍矗立,为诸般瑞彩祥云所笼,焕发奇辉,莹莹光虹流转不休,好似定世之神柱,宏大威严,气象堂皇!
而先前的道之上,本是一片空空荡荡。
此刻在殿中的璀璨光明敛尽之後,左右道,却各自添出了一道人影来。
左处的是一个满头白发,清鬓长须的老道,他头顶有杳杏玄气冲出,在空交织,似演化出一方深邃世界那方世界空空荡荡,并不存一物,只是一个模糊轮廓,又仿佛早被时刻生灭不定的剑意满满充斥。里内的日月、陆洲、江河乃至是花木虫鸟,都在随剑意而变幻转动,光怪陆离,无可揣摩!非有非无,即色即空,忽然而有,忽然而无
至於右处道上,则是一个身着鹤氅星冠,面容严毅刚正,给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的老者。老者法体好似由一道道阵纹聚化而成,闪闪烁烁,神光耀晃,着实玄奥难言。
他看似端坐於道,又似游离於虚空深处,只是一道念头隔世显形,一股浩浩伟力充斥内外天地,无首无尾,似无尽头!
玉宸治世祖师
威灵,山简!
此时面对俯身下拜的嵇法闓,道上的山简微微颔首。
他与不远处的威灵对视一眼,最终倒是威灵最先出言。
「嵇法闓,你所请之事我等可以应允,过上几日,自有十方殿的人会将那秘符予你。」
威灵一捋长须,也不多言什麽,开口便是直入正题。
而这一句道出,虽是威灵语声平淡,无甚起伏。
可嵇法闓听在耳中,却无异是在头顶响起个霹雳,脑中忽然空白一片,难免神思恍惚。
他有些不可置信,只疑心自己是否未听真切。
以他的城府,在这一刹都是怔在原处,不知是拜还是当如何,心绪久久不能够平息。
为了今日周行殿的这番谒见,嵇法闓可谓是早便打好了腹稿,也预拟数策,以备不虞
可莫说嵇灵阳和嵇升这些人了。
便连嵇法闓自己,其实也未曾料到。
等真正到了殿中,拜见了两位治世祖师,他的那些准备竟是一个也没用上。
甚至嵇法闓还未开口,他所求之事,已得恩允………
此刻的嵇法闓心下莫名涌出一股荒诞感。
他下意识微微摇头,眸光有些复杂,一时之间竞不知说何是好。
「你以为你是世族出身,更是嵇氏的冢嗣,缘此门第,又值此关头,吾等便当偏执不公,蔑视尔绩?「或许在你和你身後那些人看来,三位治世大德中,山简固然是怜你才干,可我便不同了?因你出身和那司马稚容之事,老夫便当驳你所请,不予你丝毫之便?」
巍巍道上。
威灵声音淡淡传来:
「而通烜师兄更不必多提了,陈珩乃是他的亲传弟子,是他的首徒,常言道师徒如父子,通烜师兄与陈珩的关系已不必多言。
若是容你的那番设想做成,你在宵明大泽的声望定将扶摇直上,还将更胜过当年的君尧,震动宇内,如此一来,陈珩在派内地位难免会被撼动。
即便那是之後的事了,但允你进入那造化之地,你一身功行底蕴,又当增进几分,这必能令你在道子之争中占优,此消彼长下,陈珩自然会落入下风。
似这般事态,或也是通烜师兄并不愿意见的?
按理而言,他当令自家弟子坐上玉宸道子,而不是你嵇法闓,为了扶陈珩上位,否你所请,亦寻常事耳?
而三位治世大德中,有两人都是恶你,那即便山简再如何看重你,或也难力排众议了?」
此刻,威灵视线看向嵇法闓,沉声道:
「若真如此,那你未免也太看轻我等,也太过看轻玉宸了!
你既有以天考法门证就返虚境界之志,成为胥都难得的一尊「御极子』,我等自是嘉许,并不会在此处给你难堪。
而若说起来,自你那封符书呈上来後,在我等三人中,乃是通烜师兄最先点头的。
他对於你进入宵明大泽的那处「天谷』并无异议,反倒对你的心性胆识多有嘉许!」
「弟子…」
嵇法闓神色动容。
「如今世族中,是有一类人不安现状,心怀所谓斡旋乾坤之痴想。
如萧、谢、司马、卫这四族的大多人,也如你伯父嵇希仙和你的那两个兄长。
而你,嵇法闓……」
山简声音自高处响起,道:
「这些年间,你在宗族与宗派间的百般斡旋,我等并非没有看在眼中,自也是清楚你的立场。如若不然,你当初怎能在周行殿中晋位真传?又得上我玉宸的根本道法?
倘使你也是萧惟一那等的愚夫,你早已被远远打发去了宇外,我又有何道理,要助你玄修?」山简摇一摇头,淡淡道:
「因那几位余孽的脱离封镇,如今的十二世族中,的确是有不少修士开始心思不纯了,不过我八派六宗倒也不是一味要将你们赶尽杀绝。
乔玉璧、刘长春、阴益、卫进元、艾骀……
似这些世族的聪明人,其实都已在诸派各宗身居重职,他们若是随宗党之浮议,盲於大流,岂能坐得此位?
而我等若真要屠戮世族,那乔玉壁他们,是否也要一并算在其中?
便不提其他,单说你乐涔嵇氏的嵇灵阳,他缘何能当得大知殿的左殿主之职?对於他的究竞立场,想必你心中必然清楚。」
八派六宗同十二世族的暗中交锋,随天外那几位的煽动,自近年来,仿佛是有愈演愈烈之势。观此局势,好似难有人可以置身在这场风波之外。
而这,也是嵇法闓和嵇氏修士心怀疑虑,对今番周行殿谒见并不看好的缘由。
不过两位祖师眼下的这一席话……
嵇法闓此刻忽有些轻松。
他缓缓将翻腾思绪按定,只觉肩头是去了一道枷锁,心神为之一宽。
「所幸当初未从族叔之议,将书信送去那尊奉林道君的案头,否则反倒真是弄巧成拙。」
嵇法闓心下暗道:
「如今的玉宸,乃是三位祖师联手治世,大小之事,皆由三位祖师商议而决,奉林道君虽也是玉宸大德中的一员。
但这一纪,却不是由他来主事。
先不提奉林道君是否肯相助,都是难言,便是这位大德愿意出手,只怕我这行径,亦会惹得三位祖师不满……
自当年天尊谢公宰逊位,将胥都的治世权纲交予八派六宗後,在漫长岁月里,宗派与世族其实大都是交情和睦,鲜见冲突。
而到得今时,世族已然算是叶茂枝繁,根基深种了,便连八派六宗的大德人物里,亦是有世族出身者。譬如奉林道君,这位便是赤朔刘氏的出身。
而嵇法闓上书所祈者,乃是欲入宵明大泽的「天谷』,假造化之力,以天考成就返虚真君!因此举干系不小,又值此关头。
如嵇升等嵇氏修士担忧嵇法闓难以如愿,故而也是将期望寄托在了奉林道君身上,希冀这位玉宸大德能在关键时候出言相帮。
需知奉林道君虽是赤朔刘氏之人,但这位却与宗族向来关系不睦。
而当初奉林道君能进入玉宸学道,反倒是乐涔嵇氏的几位先祖在旁出了一把力。
既有此等往事,那嵇升等人慾求到奉林道君身上,其实也不无道理。
「当初你私纵司马稚容之事,派中削你道功、收你食邑、黜你禄秩,已是予过你极重惩处了,前事已了,自不必多言。」
这时,山简看向阶下的嵇法闓,点一点头,语声里有一丝勉励之意:
「而田生恶草,不宜并穑而拔,宜刈其秽,祛其芜,惟良种是存!
後日的清除田畴之事,若命你亲自来操刀执刃,此任你能担否?」
田生恶草,刈秽祛芜一
这话语一出,以嵇法闓的聪明,自是听出了山简的隐喻。
而对於此问,嵇法闓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敛衽,郑重上前了一步。
「固所愿耳!」
他沉声道。
「无论法闓得嗣道子与否,为玉宸之业、宗族之续,某愿当此任!」
山简与威灵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微微颔首。
「天考之法风险极巨,至於「御极子』,纵在九州四海之内,亦属罕有。其上一位,尚且还是陈玉枢。此时威灵微微皱眉,道:
「而修道长生,最忌贪功冒进,你可想好要行此举了?」
「弟子心意已决,还请祖师成全。」
嵇法闓毫不犹豫道。
正统仙道的修行中,元神再上,便为返虚。
从太虚中来,还太虚中去一
这区区十字而已,却是道尽了返虚一境的修行要义。
洞玄、金丹有三重小境,元神有十二重障碍。
那返虚境界内,自也有重重关碍。
不过同任何一个仙道大境都不同。
返虚境界却是能自判关隘,所历劫数之多少,皆由修道人自行定夺,此是最为玄异之处。
因此缘故,似「十二迷障」、「九等轮转」、「玄中三限」
这三类,其实俱为返虚境界之称也,也是修道人在返虚关隘前,一共能选择的三类不同道途。十二迷障顾名思义便共是要渡过十二重劫关。
九等轮转则为九重,玄中三限便是三重。
不过返虚道劫之总量,冥冥自有恒数,不增不减
那自十二迷障到九等轮转,这便也意味着,原定的是十二番劫数次第消受,今则骤然减作九番,其艰险自当激增,酷烈倍常!
至於那玄中三限,更是不必多提了。
由是观之,即便选择「九等轮转」和「玄中三限」,所需时日要比「十二迷障」节省许多,能够速成返虚之业。
且在冥冥之中,返虚境界所分判的障关愈少,将来在纯阳成就时,所面临的劫力也当有所削减,并在冥冥当中,能得上一层天运垂青。
但这世间修道人因畏惧道障,多还是选择以「十二迷障」来成就返虚。
「九等轮转」之法,则鲜有人会尝试。
至於「玄中三限」
因此法之难,已是无可想像,故而「玄中三限』又被称为天考!
而以天考之法证就返虚的修士。
他们在众天宇宙内又有一类别名,是为一「御极子」!
似御极子之贵,已是无需赘言。
此乃返虚境界的无名之君,宰执上相,举世希有!
自此看来,嵇法闓既敢尝试天考,其底蕴之深厚,怕是已远远凌驾於一众寻常大宗真传之上,到了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而嵇法闓之所以想要进入宵明大窟的「天谷」,也是因返虚境界在破障时候,都需得以灵脉护住法躯。灵脉的品级愈高,便愈能保得修道人在破障时元灵不迷,不至沦为守屍之鬼。
连「十二迷障」都是如此,更不必说酷烈无加的「玄中三限」了。
而灵脉虽好,可在十等灵脉之上,却还有灵窟存在。
至於天谷,又有「先天奇府」、「太乙含真」等等别名,乃是灵窟这等至胜宝盆的中枢正位。即便是嵇法闓,也万万不敢忽视返虚破境时的那「失道之祸」。
虽说如今他还要耗上不少时日来增长底蕴,研读「玄中三限」的种种经义,以准备将来返虚的那场真正道劫。
即便嵇法闓元神根基已深,但他离成就返虚着实还需甚长功夫,再加上要修行那门玄法,并不必急着谋求天谷……
但凡事当预为之谋,不可临渴而掘井。
欲为御极子,宵明大泽的天谷对他自然极是重要,万不可缺!
而此刻,见嵇法闓显然是心意已决,威灵也不多言什麽,只微微颔首。
「诸位祖师容禀,弟子还有一事。」
嵇法闓神色诚恳道:
「关於那神德海藏,弟子一」
「神德海藏便不必了,这是你的机缘,我等若是厚颜收下,又成何体统?」
忽然,一道苍老声音悠悠自殿中响起。
然後随光影一闪,正中那只道上,也是莫名添出一道模糊人影。
见得此幕,山简、威灵都是齐齐稽首,口称师兄。
而在通烜身後,还有一只尾巴掉了半截毛,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大黄狗。
时隔数年,周济不知为何比当年还瘦削不少,身上的黄毛也黯淡无光,只呆滞蹲在通烜身後,双眼无神望空。
见得威灵,周济忽眼前一亮,浑身哆嗦起来。
而不等他开口说什麽,便有几只大手将周济拖住,拉向远处,只是一声不甘的犬吠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
「抢夺门下弟子的机缘?此等事迹若是传出去,我等要如何在这胥都立足?」
通烜对身後那幕恍若未闻一般
他只随意摆摆手,对俯身行礼的嵇法闓笑言道:
「别的便不论了,岷丘这厮如今可谓是恨透了我!他若是听得了这丑事,定是拿出来大肆编排,那样可太不像话了。」
说完这句,通烜又打量嵇法闓一眼,赞许道:
「不错,以你如今积累,若再有宵明大泽的天谷之助,说不得还真能成为胥都的又一尊御极子。我稍後会命道录殿主将几部经册交予你,那些都是我玉宸前贤对於天考的经验感悟。
天考非同小可,你需好生准备,绝不可贪功冒进,草率尝试。」
「弟子多谢祖师成全。」
嵇法闓压下心中悸动,正容道。
「师兄如今在何处?」
山简看出了通烜只是一道神意落在此处,不由问道。
「洪鲸天,顺道帮丘逢处置一些麻烦。」
通烜摇摇头,又对嵇法闓点一点头,言道:
「至於道子之事,待我真身回宗後,将议定一个章程。
道子位置,乃玉宸公器,岂容一家一姓所私!而你与陈珩俱是我玉宸天骄,究竞谁可上位,便看各自的本事了。
你们两位……当勉之,勉之!」
说完这句,通烜笑了一声,又同山简、威灵互相打个招呼。
很快,只随一阵清风徐过。
待嵇法闓再擡头看去时,三只道上都是空空荡荡,早没了三位祖师的身形……
光阴倏忽,日月跳丸,眨眼间便是三年光阴飞逝。
这一日,在长离岛的静室中。
原本垂目端坐的陈珩忽眼睫一动,衣袍无风自动!
下一刹,便有一股浩浩苍苍、似弥布八极、充塞内外的剑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骤然斩分清浊,直刺玄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