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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谒见

    此刻在蔼蔼祥云深处,一轮圆满大日已被一股浩大之力托升到了极高处,诸般光虹照耀无垠,尽夺天地之色!

    而在日光下处,又是一片怕不下百万里,乃至更为广阔的茫茫大泽,好似天下水脉之集也,洪波浩渺,鲸浪磅礴,横流无碍!

    在沧溟之中,各类陆州灵岛、金阙玉京好似繁星万点,布於水面,诚阆苑之奇观,宙合之奇景,叫观之者无不心折神移,称奇叹绝!

    嵇法闓立身极空高处,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眼底微有一丝感慨之色,一对大袖随风徐徐摆动,一时间倒未开囗。

    不过下一瞬,一道声音便自嵇法闓身後传来,带着笑意:

    「胥都上三宗中的玉宸山门,亦是聚汇灵机的「至胜之宝盆』…

    早便听人说起宵明大泽是如何如何的不凡,今日这一见,却还要更胜闻名嗬!」

    嵇法闓回身望去,恰见一道赫赫剑虹横空经天,宛若流星破夜一般,自西方而来。

    待得那剑虹在不远处一散,随一声锵然声响,也是有一个身着杏黄八卦道袍,长发自然披垂而下的少年道人现出了身形来

    少年道人看似不过二十出头,身後背着一方剑匣,脸上微微含笑,似与嵇法闓极是熟络模样。在同嵇法闓随意打了个招呼後,他便对眼前之景不住赞叹,啧啧称奇。

    而道人面貌虽是平平无奇,身上也无甚异象显露,但莫名就让人不敢忽视,心底不由自主发寒。好似自己面前的是一柄惊世神锋,只要稍不注意,便会被那股无形剑意搅个粉碎!

    高业天,素黄剑派道子一一桑伯慈!

    此时听得桑伯慈的感慨言语,嵇法闓微微一笑,道:

    「桑兄这话倒是过谦了,高业天亦是十六大天之一,而素黄剑派更是高业天内的古老道统,自前古都元帝统天时,素黄剑派便已在高业天内紮下根基了。

    灵窟固然是至胜之宝盆,宇宙罕见,但以素黄剑派的体量,却也并非没有。

    你尽管在此处说些奉承话,但将来那场宝争,我亦不会退让分毫,还是莫要空费心思为好。」在嵇法闓说完这话後,桑伯慈有些无奈的转过头。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失笑。

    高业天

    在这众天宇宙的十六大天内,无论仙道、佛道、神道、妖道、武道、人道还是魔道,都有自己的真正根基之地一各有阳世大天作为衍道之所。

    堂堂大天於这些玄劫正传大道而言,是存续之屏,亦是施行教化的至上乘福田宝土,诸地莫及!甚至连鬼道,亦占了玄柩大天的不少疆士。

    这并不是说鬼道声势低弱不堪,而是同阳世相比,阴世幽冥才是妖魔鬼魅的真正乐土,鬼道的诸多大能是将心力放在了经营幽冥上。

    这一点,倒是同魔道有些相异。

    不过即便是这般,一众鬼道大能亦是费尽苦心,在漫长岁月的筹算中,终是在一座阳世大天内立下了鬼道基业。

    大天之贵,由此便可见一斑!

    而胥都天是仙道显圣之地。

    在高业天内,则是神道一家独大,难有与之争锋者。

    不过哪怕是在高业天的诸多神道势力中,素黄剑派亦分量不轻,甚至隐隐有高业第一剑派之名!如此一来,灵窟尽管至贵至重,但於桑伯慈而言,却也不算什麽罕见之物,必然早已见识过的。至於嵇法闓与桑伯慈头回相见,却还是在天门子特意所布的那座「大小十六诸天积壁宫」,说来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年输於嵇法闓一招之後,向来心高气傲的桑伯慈着实是大感讶然,後来随交情日深,这两人也是成了好友。

    甚至嵇法闓去往昱气天的羽州平乱时,桑伯慈还欲前往助拳,只是被嵇法闓婉言回拒,他这才未能成行。

    此时在谈笑几句後,见嵇法闓目中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感慨之色,神容凝重,同先前相异。

    桑伯慈思索片刻,也是不由问道:

    「倒难得见你这般作态,莫不是近乡情怯?不过自祟郁天归来後,这已不是你首次回这宵明大泽了,这又是出於何故?」

    桑伯慈的疑惑出口後,嵇法闓一时间并未答话,沉默以对。

    「是非成败……就看七日後的那一回了!」

    过得许久,嵇法闓才在心中轻声开口。

    尔後他看向桑伯慈,摇一摇头,道:

    「值此关头,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交。」

    桑伯慈问:「不知是?」

    「君尧。」

    桑伯慈眉梢一动,闻言也略略正色,露出倾听之色。

    「当年在玉宸,我与他一路相争,自紫府、洞玄、金丹,最终再到元神……他所证就的法相是「社稷众雷』,乃是门中攻杀之最,而我的法相则为「後圣垂晖』,又是门中守御第一。

    一矛一盾,性本相逆,冥冥中似刚柔势异,若冰炭之难同器。」

    嵇法闓缓声开口,似是在追忆往昔:

    「说来也并不惧你笑话,在当年的宵明大泽,我总是被这位压制一头,无论是神通道法还是门中功勳,君尧其实都在我之上。

    似章寿、符延康这些门中真传,我虽可举手而败。

    而道林谈玄,九州之内,便是一些老辈人物,亦不是我的敌手。

    可在那场丹元大会内,我还是输在他的剑下,最终入主希夷山的,也并不是我嵇法闓……」在成就法相之後,因感自己着实是难以胜过君尧,若再留於宵明大泽,怕也寻不到什麽转机。嵇法闓这才选择去往天外一行,寻觅造化。

    因此,也就有了那「大小十六诸天积壁宫」和更後头的祟郁天之事。

    而桑伯慈虽与君尧素昧平生,更莫提什麽交手了,但此刻也是若有所思,眸光暗暗一动。

    便不提君尧头顶的诸般名号了。

    单是君尧曾将嵇法闓给逼得遁走天外一事,便已足以令桑伯慈对这位玉宸上代道子大加重视,将之列为是元神境界的绝顶人物!

    需知那时的嵇法闓纵比不得如今,但也是宇内罕有的天骄道种。

    如若不然,嵇法闓也无法在积壁宫中败尽群雄,连桑伯慈自己亦被嵇法闓压制一头。

    而时移世异,非复旧观

    如今的嵇法闓已是连桑伯慈都看不透了。

    虽不知他究竞得了何等造化,但桑伯慈的那颗剑心隐有预感。

    嵇法闓若想对他出手,他怕是注定输得惨烈,纵使祭出那一剑,也无回天之力,乃至性命,亦操於嵇法闓之手!

    不过即便是这般,从嵇法闓方才的语声中,依旧能听出他对君尧的重视,并未怀有轻视之心。能让如今的嵇法闓都记忆犹新的一

    上代玉宸道子,竞何如人也?

    他若不死,将来又将有何等成就?

    如是思量,便桑伯慈亦自沉吟,恍有所感……

    「而如此人物,我先前的大敌,竟会早早寿尽而亡?这句话说出来,又是何其的荒唐!」

    过得片刻,嵇法闓才摇摇头,语声有些复杂:

    「我早先以为我自祟郁天回返後,尚能与君尧再斗一场,不意竞如此收场。

    六宗的那位魔师……陈玉枢吗?」

    而听得这句话,在思索片刻後,桑伯慈似想到了什麽,不由摇摇头。

    桑伯慈道:

    「你、君尧、陈珩……如今外间修士大多称你们三位为「玉宸三英』,而在我看,你们这三英,倒是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嵇法闓看向桑伯慈。

    「君尧因他的道侣缘故,被那位魔师算计至死,已是不必多提的事了,至於陈珩,我自我家夫人口中听闻过应稷川之事,这位亦是多情之人嗬!」

    桑伯慈调笑一句,又由衷赞叹道:

    「至於你,嵇兄,你更是不必多提了。

    当年那司马稚容之事可是闹得不小,我都未想到,嵇兄当年竟是那等性情!

    说句冒昧的话,三位的性情,着实是符合我素黄剑派的真意,必可广大我素黄剑派法脉。

    可惜未有机会与三位共事一门,同参玄理,着实是一桩憾事!」

    天下剑道的法脉有千般万种,莫可齐观,不能胜计。

    而素黄剑派推崇的,便是「极於剑者极於心」。

    剑至乎极,心亦至乎极,以心契意,才能趋至剑道真境,那红尘情爱,尤为其中不可或缺之玄机。嵇法闓此时摇头:

    「君尧也罢,陈珩我倒不好断言,我与此人只在他真传大典那时有过一面之缘,外间传闻,不可尽信。」

    「你又如何?」

    嵇法闓沉默片刻後,微微摇头:

    「我非君尧此类人也。」

    此刻,远处的宵明大泽已是有光虹涌动,浩荡铺开。

    定目看去,似一驾百丈长短的七宝飞宫正荡开飞云,为重重瑞蔼笼罩,上结一朵圆润光洁的芝彩,直朝此处而来。

    在那飞宫之中,有种种力士神将,女侍舞姬,不过最惹眼的,却还是一个身着天青色道袍,头戴朱冠的矮小道人。

    似觉察到了嵇法闓的视线,那矮小道人笑眯眯挺直身躯,似心情大好的模样,对嵇法闓点一点头。「那位是嵇某族叔嵇升,他原本是在知微天当值,负责统领知微天的玉宸道脉,如今因任上之期已满,所职已竟,故而自知微天回到宵明大泽来禀报功程。」

    见得这一幕,嵇法闓顺势绕开先前那话题,对桑伯慈出言相邀:

    「桑兄难得来一趟东州,不妨这便在此土盘桓一二,也容嵇某略尽地主之谊?

    左右你如今也是不便去往阴景派,不如缓上几日功夫,备礼数色,待得尊夫人气消了,再去阴景拜山也不迟?」

    桑伯慈并非头一回来到胥都天。

    而他之所以会与嵇法闓同行,除了是他欲与自家这位老友叙叙旧情外,更因桑伯慈他家中已是琴瑟不调。

    因素黄剑派的法脉缘故,桑伯慈早缔有婚约。

    至於其人道侣,便是阴景派中向家的一位贵女。

    而在几次吵闹过後,桑伯慈的道侣却是携了她的女侍,愤而归家。

    起初桑伯慈还有些拉不下脸来,後见自家道侣足是过去三载都未有书信传来,桑伯慈心感不妙,遂借与嵇法闓叙旧之名,来到胥都。

    「也好,也好……」

    桑伯慈面上有些无奈,嘟囔一声,摊手道:

    「家务纷纭,最是恼人嗬!」

    嵇法闓不置可否,只笑了一笑。

    便在两人说话之间,那七宝飞宫已是到得两人身前。

    而对於桑伯慈这等大宗道子,嵇升自是态度热络,将之奉为上宾,不必嵇法闓多言,已是礼数周详,照拂入微。

    数个时辰悄然而逝,在酒宴过後,待桑伯慈被引去客舍歇息了。

    主座处的嵇升此时神色一肃,刚欲询问,下首的嵇法闓已是言道:

    「诸祖师已允我谒见,七日後,我当去往周行殿聆教。」

    嵇升闻言大喜,用力一拍桌案,大叫了一声好。

    而这一回,不等他出声,嵇法闓声音又再度传来:

    「族叔但安坐以待,至於如何定夺,自然是全凭诸位治世祖师的圣意,旁人并无法置喙。」「只是……」

    嵇升还欲开口,但见嵇法闓似不欲在此事上多言的样子。

    他稍一犹豫,还是略过这话题,问道:

    「不知你在天门子的道场中可有所得?」

    「大有所得。」

    嵇法闓点一点头,认真道:

    「其中一些玄理,我如今还远未参透,那趟道场之行,着实是极难得的机缘,若无孔前辈引荐,以我这点微末道行,绝无法进入那等宝地。」

    嵇升闻言舒了口气,脸上挂满笑意,不住颔首。

    他开怀道:

    「你底蕴能再进一步,将来在那等道劫面前,自然也是多增了一分把握,能够从容一些……好啊,甚好!」

    嵇法闓自始至终都神色平平,只是在听得「道劫」这两字时,神情一动,但也并未多言什麽。接下来几日里,嵇法闓倒无他事,也是在同桑伯慈谈玄论法,偶尔切磋几招。

    而很快,便到了谒见之期。

    这一日,在被几个羽衣童子引进了周行殿的金宫後。

    嵇法闓缓步行到殿中,只是垂手侍立,目视於地,仪容恭谨。

    未等得多久,似只是一炷香功夫过後,嵇法闓忽听得耳畔清音徐徐,好似玉磬连击之响,玄韵悠扬,而原本空旷的大殿,骤然就光明大放,如天阳普照,无处不彻,煊赫辉煌!

    「弟子嵇法闓,见过诸位祖师!」

    他毫不犹豫向前一步,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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