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真君可明白了？”柠栀说道，“文庙不会盯着我一介女子看。我不过是大秦皇帝想长生供奉的一个无权无势，懂点丹鼎之法的国师。而我们的相国大人，比他那位师父更激进，他讲究的是去礼存法，直接动摇了儒家文脉的根基。真君现在还会觉得，我很引人注目吗？”
白泽良久不语。
他倒是不知，荀夫子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化性起伪。
白泽想起当年他从昆仑秘境出来，在伏牛山隐居的那段日子。昔年荀彧的《横渠四问》，问天地何所生，问人性之善恶，问读书怎成圣，问生死焉得破。
恍惚之间，一点灵光照破魂海，那道人只觉精神一振。
“大秦相国，是个狠人。”白泽由衷评价道。
“跟真君比起来，也就是一般狠。”柠栀说道，“谁能想到，北境道统第一人，云海仙门的青阳剑仙，竟也是这离经叛道之人，兼修三教真传呢？”
“老话说擒贼先擒王。”白泽微笑道，“即便被文庙追究，不也应该是首领先顶着吗？”
柠栀微微错愕。
似乎是没想到白泽会这样说。
“所以，妙真首领，是要与贫道探讨三教义理，还是与我讲讲丹鼎之法？”白泽笑问。
柠栀抿唇，似乎颇有些气闷，说道：“明人不说暗话。破军，我的修行，已经出了问题。或许前车之鉴，也能给你一些心得，能避开问题所在。”
“国师请讲。”白泽说道，“若能相助，贫道自然不遗余力。”
“《慈航圣印》的修行，你走到哪一步了？”柠栀问道。
“六识，观想，空明，琉璃。”白泽说道，“圣印四境炼魂，我已至第三境，空明境。”
柠栀心神一震，说道：“这慈航圣印乃是佛门无上阳神炼法，大成之时，阳神空明澄澈，有如琉璃，万法不侵，你才炼几年，怎会进阶如此神速？”
“生死破境，有所感悟罢了。”白泽说道，“佛门妙理，空无所空，是为空空。阳神炼法至于观想，最忌着相。所谓‘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忿怒相，寂忿相，寂静相。不论何种，皆是相。国师若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自然能‘远离颠倒梦想’。”
柠栀默默念了一遍那佛门偈语。
面容露出一抹痛苦之色，五指收紧，竟是直接将手中茶盏捏得粉碎，茶水肆意飞溅。
仅仅不过眨眼功夫，大秦国师那件道袍内的素衣便已经被冷汗浸透。
白泽面色凝重道：“你走火入魔了？”
“三教根底……本是殊途。”柠栀单手按住桌案，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红，“这些年来，我还只是佛道兼修，虽读了很多儒家典籍，但并不曾着手去炼那浩然正气。青阳子，你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能这般轻松地驾驭三教神通？”
大秦国师面容痛苦，双眸泛起水光，紧紧盯着白泽，微微喘息，吐息如兰，“我自认为根底不差，当年拜入师门，也算是天骄之资，乃是辛金天灵根，到底还是要前功尽弃么……”
“你既然有此资质，修道求长生便是，何必冒这等风险？”白泽问道。
“呵。”柠栀苦笑一声，说道：“天下修士，如我这般天灵根的求道之人，代代人才辈出，又有多少能挺过三灾四劫，证得大道？圣人一境，成住坏空……斩身之难，不知多少天骄止步于此。”
“你如此年岁便已踏入止境，到底是根骨卓绝，当是道门圣体……甚至传说中的神体。”大秦国师说道，“你说的没错，如今佛道兼修，两股力量已在我体内失控，走火入魔……但我若能将慈航圣印大成，未必不能平衡两股力量，起死回生。”
不单是先天道胎。
还有《太虚古经》。
可这两种，对于柠栀来说，都是镜花水月。
白泽沉吟片刻，调动体内真元。如今蛊毒对元婴的侵蚀愈发厉害，犹豫一瞬，他在心底默念一句：“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一点金光涌起。
那道人起身走到大秦国师身后，说道：“放松心神，安心，我没理由杀你。”
说罢，白泽单掌按在柠栀肩上。
带着薄茧的手掌抵在国师肩上时，柠栀忍不住浑身颤栗起来，强压心神，只觉一股热流仿若初晓朝阳，异常温暖，驱散体内阴寒。
白泽若早知会是如此，说什么他也不会去念那句《心经》偈语。
世间强如通明真人那般“通儒通道是全才”的逆天存在，还是极少数。
况且师尊还兼炼有佛门《龙象神魔功》和秘法《心经》。
只是白泽很好奇，云海仙门那位半仙，合道合的是什么。
柠栀体内丹田气海当中，佛元与真元水火不容，冲突起来，经脉乱流，已经伤到五脏六腑。
白泽的金光闯入其中，大秦国师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复又泛起嫣红，眼神顿时迷离起来。
白泽以雷霆之势镇压两股元气，说道：“你竟然敢兼修佛道二气？国师，你该不会……神魂炼法，也是佛道兼修吧？”
“没错。”柠栀几乎瘫软在案桌上，目光瞥向白泽，几缕青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秀嫩的脖颈上，“不可以吗？”
白泽收回神通，说道：“你居然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修仙求道，本就是忍常人不能忍，受常人不能受。”柠栀卷起袍袖，露出白生生的小臂，那玉臂肌肤上，还有未曾完全消去的红痕。
条条道道，像是被绳索，或者铁链之类的法器生勒出来的。
“受不了了，失控了，我就把自己绑起来。”柠栀说道，“越挣扎，便勒得越紧，直到我压根不能动弹。”
白泽看向柠栀的目光肃然起敬。
“看不出来，你对自己还挺狠。”那道人说道，“如此这般将自己的致命弱点暴露在我面前，国师，只这一面，你就如此信任我，不怕我会趁人之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