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舒坐在沙发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心底那点冲动和勇气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她有些懊恼,懊恼服务员的突然闯入,更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控和大胆。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人事、执掌一方的姚家少奶奶,怎么在这个小自己几岁的男人面前,就像个情窦初开、不管不顾的小姑娘一样?
那种羞赧和后知后觉的窘迫感,此刻才真正涌上来。
赵山河也重新坐了下来,位置与裴云舒隔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他端起服务员刚送上来的饮品,喝了一大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最后的躁动也平息下去。
他也没想到裴云舒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自己差点把持不住。
此刻冷静下来,更是庆幸刚才的打断来得及时。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裴云舒,见她低着头,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份平日里的风情万种和游刃有余不见了,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与无措。
这让赵山河心里那点尴尬也消减了些,反而觉得这样的裴云舒,似乎更真实一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几十秒,谁都没有先开口,仿佛都在平复心情,也都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还是赵山河轻咳了一声,率先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他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和认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意乱情迷从未发生过似得道:“裴姐,姚家那边,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姚远兴和姚远博被老爷子处置后,他们手底下那些人,还有那些原本依附他们的旁系、旧部,反应激烈吗?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
听到赵山河提起正事,裴云舒也仿佛找到了台阶,迅速调整了状态。
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水光。
她理了理思绪,声音也恢复了清晰平稳,开始向赵山河详细叙述道:“刚开始那两天,反应确实很激烈,尤其是几个跟着姚远兴时间久、捞了不少油水的元老,还有姚远博岳家那边的几个亲戚,跳得最高。他们在老爷子面前哭诉,说兄弟俩虽有错,但罪不至此,剥夺继承权、赶出家族自立门户太过严厉,会寒了姚家所有人的心,有的甚至暗地里串联,想联合一些族老向老爷子施压。”
“不过,老爷子的态度非常坚决,手段也硬。他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叫到宗祠,单独谈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人个个面色灰白,冷汗直流,再不敢多说半句。老爷子随后又召集了所有元老,明确表态,姚家今后由我全权掌管,谁再敢阳奉阴违、兴风作浪,就按家规最严厉的条款处置,直接逐出家族,一分家产也别想带走。”裴云舒非常霸气的说道。
“雷霆手段之下,那些人很快就认清了形势。”裴云舒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道:“这几天,风向变得极快,之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甚至暗中使绊子的,现在都争先恐后地跑到我面前表忠心、献殷勤。送来的报表、请示的文件堆成了山,一个个态度恭敬的不得了,连姚远兴以前负责的那块最难啃的海外业务,几个刺头高管也主动交出了详细账目,不敢再藏私。”
赵山河认真听着,若有所思道:“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姚老爷子是聪明人,更是明白人,眼下上海滩是什么局势,他比谁都清楚,你们姚家看似庞大,但在周姨和宋南望这两个庞然大物的角力中根本不够看。老爷子知道,姚家只能选择一边,而且必须选得坚定、站得稳。犹疑不决或者妄想左右逢源,只会引火烧身,到时候别说保全家业,恐怕连现有的都保不住。他快刀斩乱麻,把不安定因素清除掉,把权力集中交给你,就是向周姨,也是向外界表明姚家的立场和决心。这是在求稳,也是在为姚家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裴云舒默然点头,轻轻嗯了声道:“老爷子……确实是求稳,他把姚家交给我,也是相信我能带着姚家,在这场风波里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活下去,甚至……有可能的话,活得更好一些。”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赵山河,眼神复杂。
她能有今天,能坐稳这个位置,眼前这个男人,居功至伟。
话题一旦转到正事上,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微妙的气氛便迅速消融,重新回到了盟友兼合作伙伴那种理性、克制、带着距离感的交流模式。
裴云舒也彻底从刚才的情不自禁中抽离出来,恢复了那个精明、冷静的姚家主事人形象。
她知道,刚才的插曲或许暴露了自己的心意,但也让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一角。现在,她更需要知道赵山河的态度。
他刚才的反应,有悸动,有挣扎,最后是克制和回避。
这说明他并非全然无意,但顾忌很多。
这顾忌,可能源于她的身份,源于周云锦,源于眼下复杂的局势。
裴云舒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了然和一种新的打算。
如果是逢场作戏,她自有逢场作戏的玩法,如果他有心却碍于形势,那她也不急,可以等,也可以……创造机会。
总之,她裴云舒看上的男人,不会轻易放手。
不过,不是今天了。
今天的气氛已经被破坏,再试探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而赵山河,同样在借着讨论正事的机会,梳理自己的思绪。
裴云舒今天的表现,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女人对自己,恐怕不只是盟友之情那么简单。
这让他有些头疼,也有些微妙的虚荣和警惕。
头疼在于处理这种关系的复杂度,虚荣在于被这样一个极品女人倾心,警惕则在于他深知裴云舒绝非恋爱脑的小女人,她的情感背后,或许也掺杂着利益考量和对未来依靠的寻求。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把握分寸,既要维持好盟友关系,又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纯粹而高效。
赵山河询问了姚家产业调整、人事任命等具体细节,裴云舒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显露出出色的管理能力。
裴云舒也顺势询问了周云锦这边最近的动向,特别是针对宋南望那边的凌厉反击,以及徐家可能面临的下场。
赵山河挑了些能说的信息告诉她,既让她了解大局,增强信心,也提醒她局势依然严峻。
最后,赵山河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裴姐,这次的风波,看似我们反击得手,占了上风,但远远没有结束。宋南望那边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陈无极更是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走。姚家现在既然已经明确站在我们这边,就很可能成为他们报复或打击的目标。你这段时间,一定要格外小心,出门在外,安保也要加强,尤其是你个人,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和露面,能免则免。有什么异常情况,或者拿不准的事情,随时联系我。”
他的语气严肃,眼神真诚,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心。
这份关心或许是基于盟友的责任,但听在裴云舒耳中,依然让她心头一暖。
“我知道的,弟弟。”裴云舒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道:“你也是,身处漩涡中心,更要万事小心。周姨那边……压力肯定更大,你多帮她分担些。”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黯淡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金红,又渐渐褪为紫灰,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倒悬。
赵山河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晚上还要赴孙秉文的约,那场位于外滩的局,不容有失。
“裴姐。”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道:“时间差不多了,我晚上还有个约,得先走一步。”
裴云舒也随着起身,她知道赵山河如今身份不同,事务繁忙,心底那份不舍再次泛起,但面上已能很好控制。
她走到赵山河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渐暗的光线里依旧波光潋滟,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整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去吧,正事要紧。”裴云舒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妩媚笑容又回到了脸上道:“不过,弟弟,别忘了想姐姐哦。”
这次,她的语气半真半假,既像是玩笑,又藏着未尽的情意。
赵山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闻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心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轻咳两声,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裴姐,回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包厢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咖啡厅,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赵山河才真正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坐进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卡座里,裴云舒主动吻上来的那一幕,那柔软的触感、灼热的气息、迷离的眼神……
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这些画面驱散,不能再想了。
裴云舒这个女人,美丽,聪明,极具诱惑力,但也像一朵带着尖刺的玫瑰,迷人又危险。
以后再见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距离,他暗自告诫自己。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向着霓虹闪烁的黄浦江畔驶去。
就在赵山河前往外滩的同时,另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也从陆家嘴那边的某个豪宅地库驶出,同样目的地是外滩。
车内,孙秉文和陈执业并肩坐在后座。
孙秉文今天穿的非常休闲,外面套了件挺括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散发着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气息。
陈执业则要沉稳得多,简单的深色POLO衫搭配卡其裤,手腕上一块低调的积家腕表,气质内敛。
“赵山河这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陈执业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看似随意地问道。
孙秉文正拿着手机回未婚妻的微信,闻言头也没抬的说道:“他能出什么岔子?地址我早发他了,刚才微信上还确认过,他已经出发了,放心吧老陈。”
陈执业却没有放下心来,他皱了皱眉,说道:“昨晚我仔细想了想,也许叔叔让我们这么做,是有别的深意。你想啊,我们一直跟宋爷这边的人走得近,而赵山河跟宋爷那边是死对头,他现在又是周云锦身边的红人。”
“如果今晚在局上,让周云锦那边的人看到赵山河跟我们走得这么近,你说他在那个圈子里的地位,会不会岌岌可危?到时候周云锦肯定会怀疑他,甚至可能会疏远他。”
孙秉文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说道:“别啊老陈,你可别吓唬我。我跟赵山河再怎么说也是朋友,我可不想做这种不忠不义的事情,这要是让他知道了,以后我还怎么见他?”
他当初答应帮陈无极拉拢赵山河,可没想过要算计赵山河,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陈执业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道:“我也就说说而已,你觉得我叔叔会这么无聊吗?他的心思深着呢,我们猜不透。不过今晚这种情况,肯定会出现,毕竟那个局上鱼龙混杂,周云锦和宋南望两边的人都会到场,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孙秉文脸色有些难看,他硬着头皮说道:“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我到时候就先闪人,尽可能别让我跟赵山河的关系闹僵。剩下的事情,你去处理就是了,反正别让赵山河出事。”
他实在不想失去赵山河这个朋友,更不想做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行,知道了。”陈执业无奈地说道。
他也知道孙秉文的性格,重情重义,让他做这种算计朋友的事情,确实有些为难他。
事已至此,孙秉文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到时候如果真的出现意外,他再想办法给赵山河解释,就说自己不知道他现在跟着周云锦,只是单纯地想让他多认识些朋友,这个理由应该还算合理吧?
可孙秉文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一个女人,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赵山河的动向,而且对他的事情格外上心。
虹桥国际机场,一架从大连飞来的航班缓缓降落在跑道上。
半小时后,一位穿着干练白色西装套裙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的年轻女子,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她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她不是别人,正是刚结束在大连的出差,特意休假三天赶来上海的顾思宁。
顾思宁此次上海之行,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见赵山河。
如果还有附带目标,那就是找孙秉文那家伙算算账。
事情起因于一次偶然的察觉,顾思宁一直以为赵山河在西安,忙着他的西部控股。
她几次询问孙秉文,孙秉文也信誓旦旦地说赵山河在西安,忙得脚不沾地。
顾思宁起初没怀疑,但女人的直觉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让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山河似乎沉默得太久了,以前就算再忙,隔段时间总会有些动态。
于是,她动用了点关系,没有直接去查赵山河,而是先从孙秉文这条线入手。
很快她就发现,孙秉文最近的活动轨迹,几乎都集中在上海。
一个常驻北京、偶尔去西安的公子哥,突然长时间泡在上海,这本身就有点奇怪。
顺着这条线,于是她就让朋友查下看有没有有关赵山河的消息。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而且内容让她大吃一惊。
她怎么都没想到,赵山河竟然卷入了魔都眼下最激烈、层级最高的那场风波之中。
周云锦,宋南望……
这两个名字代表着怎样的能量和复杂背景。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她从朋友隐晦的提醒和零碎的信息拼凑中,隐约得知这次站在宋南望背后,可能也是这场风波重要推手之一的,竟然是赵山河的那位叔叔——赵无极!
这个发现让顾思宁坐立难安。
赵山河怎么会跟周云锦扯上关系?
他又怎么会跟赵无极搅进同一场争斗,而且看起来还是对立面?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风险有多大,她简直不敢细想。
孙秉文那个混蛋,明明知道赵山河在上海,处境可能极其危险,却对她只字不提,还帮着隐瞒。
在反复确认了消息的可靠性后,顾思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整了行程,当即订了飞往上海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