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我随家父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老人家收藏了一方极难得的洮河古砚。石质温润,叩之金声,呵气成云,那才是真雅趣!”
孙明远摇头,惋惜道:“那等古物,可遇不可求,价值不菲,岂是我等能肖想的?”
“倒也不尽然。”
赵文轩眼中闪着光,低声道:“老翰林说,好东西未必都在高门大宅。”
“有些南来北往的行商,手里偶尔能淘换到些不起眼,却颇有来历的玩意,价格反倒公道。”
“他老人家那方洮河砚,便是早年从一个山西皮货商手里,偶然购得的。”
沈知勤听得心中微动。
夏家虽是巨富,但只对皇贵妃娘娘有求必应,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的月例有限,姨娘虽有些体己,却也不多,且近来总念叨着要为他攒钱,将来打点之用。
奢侈物件,沈知勤一个庶子,是想也不敢想的。
但若真如赵文轩所说,有机会以不高的价钱,觅得一两件有品位,不俗气的文房雅玩……
父亲素好此道,若是自己呈上一件合他心意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勤便暗自摇头。
哪有这么好的事?便是有,自己也无门路。
赵文轩似乎看出了沈知勤的心思,笑道:“沈兄若有兴趣,下回再有这等消息,我知会你一声?便是看看,开开眼界也好。”
沈知勤忙道:“那就多谢赵兄美意了!”
日头渐高,书肆里的光线明亮起来。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便各自告辞。
沈知勤走出翰墨林,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深吸了一口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空气。
与两位友人交谈,让他觉得自己并非那么孤僻无趣,完全与风雅绝缘。
他们欣赏那卷游记,也欣赏他的点评。
这种被认同的感觉,给了沈知勤不少信心!
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自己并非朽木,只是开窍晚些,或是一直未得法门。
赵文轩的博闻,孙明远的深刻,不正是他可以学习、借力的么?
回沈府的路上,经过一家专卖笔墨的文华斋时,沈知勤想起赵文轩提起的洮河古砚,忍不住驻足朝里望了望。
店内陈设清雅,掌柜正拿着鸡毛掸子,轻轻拂拭货架。见他张望,和气地点了点头。
沈知勤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
雅致物件,或许能获得父亲的一丝青睐……
……
长春宫。
庄贵妃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宫装,料子轻薄,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系的花纹,雅致却不张扬。
她坐在临窗的软塌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康妃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双手捧着茶盏,低垂着眼睫,看起来温顺又恭敬。
自从投靠了庄贵妃后,她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份例按时足额发放,内务府那边再没有推三阻四。夏日用的冰,也都挑好的往她宫里送。
就连她储秀宫原本有些怠惰的宫人,做事也殷勤了不少。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她背后站着庄贵妃。
康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庄雨眠哪是什么宽厚仁慈的人?她施予的每一分好处,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自己现在享受的庇护和便利,将来都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可康妃不得不借这份势。
深宫的冷眼让她明白,没有靠山,在后宫寸步难行。
投靠庄贵妃,是她权衡之下,唯一的出路。
几个月来,她借着请安、送东西、讨教宫中旧例等由头,频繁出入长春宫。言语、行动间,无不透着感激和依赖。
但暗地里,康妃的眼睛、耳朵,不错过长春宫任何细微的动静。试图找出她当年小产,跟庄贵妃有关的证据。
可惜,庄贵妃行事周密。无论是只言片语,还是跟其他妃嫔往来,都滴水不漏。
康妃不敢急。
她知道,自己只要露出一丁点探查的苗头,以庄雨眠的多疑和狠辣,立刻就会察觉。
到时候别说查证据,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康妃只能等,继续扮演感恩戴德,寻求庇护的失势妃子。
庄贵妃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康妃,笑容像春日最和煦的风:“……康妃妹妹近来在宫里,一切可还顺遂?可还有不懂事的,敢怠慢妹妹?”
康妃连忙放下茶盏,福了一礼,语气诚挚:“劳贵妃娘娘记挂,臣妾一切都好。”
“内务府那边周到,宫里伺候的人也尽心,再无人敢怠慢臣妾。”
“这都是托了贵妃娘娘的福!”
这话倒不全是虚言。
这几个月,康妃的日子确实舒坦了许多。
除了陛下没去过储秀宫……
“那就好。”
庄贵妃温声道:“自家姐妹,本就该互相照应。”
“康妃妹妹能放宽心,好生将养身子,本宫瞧着也欢喜。”
这时,站在一旁的小蔡子,却轻轻叹了口气。
庄贵妃瞥了他一眼,责备道:“好好的,叹什么气?没见本宫正与康妃妹妹说话么?”
小蔡子立刻做出惶恐的样子,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奴才该死!”
“奴才就是……就是瞧着娘娘近来为了些琐事烦心,夜里都睡不安稳,心里头憋得慌,一时没忍住……”
“多嘴!”
庄贵妃轻斥了一句,看向康妃时,脸上又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让康妃妹妹见笑了。”
“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本宫回头定好好说他。”
康妃心里冷笑不已。
庄雨眠和小蔡子,一唱一和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先让小蔡子抛个引子,自己再假意斥责。不就等着她顺理成章地接话,表忠心,问缘由。
她能不问吗?
康妃如今仰仗着庄贵妃,对方有了烦心事,她若视若无睹,岂不显得忘恩负义,之前的投靠也成了虚伪?
康妃心底翻涌着厌恶,面上却满是担忧:“贵妃娘娘千万别责怪小蔡子,他也是忠心为主,心疼娘娘。”
“贵妃娘娘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臣妾虽愚钝,也想为娘娘分忧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