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王嬴澈没有立即退回「枉死城大秦社区」，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也很严肃的问题。
「太师，您大概会为我安排什麽样的神位？」
赢虔见他很不识趣，又担心他口无遮拦，说些「不成体统」的话，上前两步，低声道：「无论太师给你什麽神位，都是你的福气，你老老实实等着授籙即可。
此时此地乃国祭之地坛，不是说闲话的场所。速速退下，莫要再打扰太师。」
赢澈道：「太师，叔祖，我们太惨了，整个樊邑都被屠了。我几个儿子，我的一个兄弟，我的数百门客，我的老管家，都死了。
我想知道我去当了神灵，能不能带上他们。
我舍不得他们。」
赢虔怒道：「你又不是没见识的凡夫，哪有一人为神，亲朋故旧一起跟过去的？
就不说别人，你不是第一天见到我。
我当了咸阳都城隍，算是神道中的上神，咸阳城隍司内可有我儿孙与故旧？」
其实城隍神域还真有他的两个玄孙和一个远房堂兄弟。
在「先秦时代」，朝制多为世卿世禄。对於身份尊贵的王孙公子，神道是一条比较尴尬的出路。
他们世代公卿，活着时极尽奢靡，死後也能在幽冥界修建富丽堂皇的阴司福地，可以继续福乐无尽。
与其进入城隍司当个游神、判官之类的「鬼吏」，辛苦当差、受制於人，不如自由自在地享受福地的「田园牧歌」生活。
在先秦之前的中古，比如周朝早期、夏商朝，凡人贵胄则不会有先秦公卿的尴尬和犹豫。
他们理所当然地选择寻找风水宝地，开辟富饶的福地，可以当鬼王，也可以当鬼仙。
甚至如丹华夫人，将福地擡升到天界，当个「土着仙王」，比受人欺负的小小鬼神有前途多了。
赢虔的儿孙有能力与德行当个「小鬼吏」，但他们不愿意干，宁愿去福地享福。可赢虔终究不是秦王，他的後代传承几代後，只能算普通的赢氏小宗公子，投靠老祖宗当个「鬼吏」，也算大前途了。
当然，赢虔不可能把城隍司弄成他家的私产。他只能在候选人的资格与能力都合格时，优先选自家人。
能力或德行不够，直接斩断缘分，送他们去轮回。
「叔祖，太师，我真的舍不得他们。」郑王呜咽哭道。
「有什麽舍不得的？」赢虔道：「你去当神灵，他们又不是在十八层地狱苦熬。
太师的国祭，连普通百姓都能受益无穷，你的家人和门客肯定会有个好结果。」
郑王抹泪道：「我当然知道国祭能安抚亡魂，能让亡魂有好归宿。
可就在几天之前，我还和他们有说有笑。
我们不仅谈论如何从侧面牵制反秦联军，还在畅想覆灭七十二路反秦诸侯之後，我大秦如何重归盛世。
大秦夺回天命後，我郑国又该何去何从，我该如何治国，该为女儿找个什麽样的夫君，该怎麽过今年的寿辰.....我甚至放不下我在济阳王府後院翡翠湖中养的两尾七彩金鱼。」
赢虔喃喃道：「你在说什麽疯话？」
他心里其实完全明白赢澈的感受。
赢澈还没活够，还对生命充满渴望与新奇，依旧沉浸在「尘缘」之中难以割舍。
这是正常凡人皆有的感情，只不过老死之人会看得更加透彻。郑王赢澈年纪不小，距离寿数耗尽却还远，目前正在享受生活中。别说看透生死了，他甚至没预料到这次的死亡。
羽太师道：「郑王，你根尘未尽，舍不得生，而畏惧前途未知的死，想要抓住生前的缘分。
这是所有亡者都有的情绪，很正常。
其实，别说你了，我这样的链气士，也希望彻底摆脱生老病死、轮回更替的束缚，抵达圆满觉悟的境界。
可即便是我，也不曾达到这一境界。
你觉得把亲朋故旧带在身边，就能摆脱别离的痛苦。可你真将他们带在了身边，没了别离之苦，又会增添新的烦恼。
他们那麽多人，都要如何安排他们？他们不是猪马牛羊，喂他们吃饱，他们便满足了。当他们痛苦时，你能快活？
那时你的痛苦甚至还要超越现在。
不如理智地顺从命运，你的今生之因，为你创造一个进入神道的结果，他们也有他们的因果。
哪怕是在你自家的王府内，当一场盛大宴会结束，你、你的儿子、你的妻子、你的门客与朋友，在离开宴会厅後，也会踏上不同的道路，回归他们自己的住所。
一场宴会如此，更别说此时的生离死别。
这是人生的结束，你们肯定要走到岔路口，然後各归各路。」
郑王揪着头发，流泪道：「太师说得好有道理，可我越听越明白，越明白越悲凉。似我们这种没天赋的凡人，就只能在轮回中永恒沉沦，不断经历别离之苦、生死之苦？」
羽太师眼神奇怪地看着他道：「皇朝终会覆灭，富贵终会消逝，美好的家园终会化为空寂的废墟，朋友爱人终会生离死别，再高的权力也终有失去的一日..
以上这些，即为尘缘的本质，无常！
你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无常之苦，说明你对常」的执念很强。
你距离成佛，就只差最後一步了。」
郑王既茫然又莫名惊喜，「我能成佛？」
「不会吧，成佛这麽简单？他这种德行，距离成佛竟只差一步？「赢虔既怀疑又心态不平衡。
赤鸠罗老和尚走过来，道：「太师说的没错，郑王距离成佛只差一步。
这种对常」的执念叫常执」，只要破了常执」，就能成佛。
可要踏出这一步，比找到自己的常执要难无数倍，无数圣贤都在这一步失败。
不过，郑王的确有一两分慧根。如果在神道苦修一世，累积了功德与道行，到了下一世可以去西方证个罗汉果位。」
赢虔道：「哪个凡人对常」没有执念？赢澈顶多比其他人更舍不得死，这不算什麽特别的天赋。」
羽太师道：「其实凡人距离佛，本来就不遥远。理论上，每个凡人都能成为觉悟者。」
郑王问道：「太师建议我修佛，当个和尚鬼？」
羽太师摇头道：「你有点慧根，却不多，还是听从赤鸠罗大师的建议，先在神道中好好积累一世，下辈子再考虑修行的事儿。」
郑王想了想，问道：「我还是舍不得他们，能不能修建一个福地，让我们都在里面安居乐业？」
羽太师指着他怀里的人头，问道：「你为何不把脑袋放在脖子上？」
郑王道：「我也想，但我的脑袋这会儿不在脖子上。项梁砍了我的脑袋，让我屍首分离，似乎没有缝合屍首的打算。」
说到这儿，他的鬼脸上再次浮现怨气与恨意，鬼叫道：「太师，我死得好惨啊！我们都死得好惨，我看到我的儿子、我的兄弟、我的门客，甚至伺候我的庞太监，都肢体残缺，空了好多部位。
我们的屍首被破坏了，死都死得不安宁啊！」
羽太师道：「连屍首都找不回来，如何帮你修人王福地？人王福地需要屍体来养，而养屍的养料有两大源头，一是你身前的积蓄，积蓄包括灵宝、名望、权柄、功德等。」
单单这一条，郑王就不够格。不是所有「王」，都够资格开辟「人王福地」。
「第二，是葬地的自然之气」，也就是要为你找个绝佳的风水宝地。
此两条完成起来都比较麻烦。
咸阳拿出一批宝物安葬你倒是没问题，可你的封国是郑国！
人王福地必定要在自己的封国境内。
你活着时，可有为自己找到绝佳的风水宝地？你确定那块地能守住，确保不落入逆贼之手？
真要在人王福地与亲朋故旧延续尘缘」，你还不如带他们去投奔赢氏先王..
唉，若先皇亡魂还在，你完全不缺去处。
他的人皇福地必定富饶又辽阔，你是他儿子，住进去理所当然。
现在你去找你爷爷、太爷，你认识他们不？」
郑王迟疑道：「在梦境穿越时，遇到过几回......我能否投奔我兄弟？」
「投奔谁？」羽太师问道。
「二世皇帝......还是大哥扶苏？」郑王纠结道。
胡亥的陵寝够大够富贵，但胡亥不是好人，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大哥扶苏对弟弟们很亲善，可大哥似乎比较「昏庸」，好好的赵国竟失去小半，至今没能夺回来。他若建立人王福地，怕是不太富饶。
「二世皇帝和你大哥都没死呢。」赢虔没好气道：「如今不比当年了，到今日胡亥都没开始正式修建帝陵。
他若横遭意外，自己都没地方去，你上哪儿投奔他？」
正常情况下，无论皇帝还是诸侯王，都会在登基之初，立即为自己寻找绝佳风水宝地，大肆徵调民夫修建陵寝。
然而如今的赢氏皇帝与诸侯王，连凡人都不如，至今连棺椁都没准备，更别说陵寝。
一来，时机不对，大秦都快亡了，哪有时间和银钱修陵寝？
二来，羽太师不重视这事儿。
帮皇帝和诸侯王勘探风水，修建陵寝，是钦天监天师的主要工作之一。即便国难当头不该大修陵寝，至少也该帮他们选好风水宝地，准备一套棺椁。遇到意外了，让他们能有个去处。
她仿佛把这事儿给忘了，压根没为他们准备。
羽太师道：「普通的幽冥福地，或者地府福地，倒是不缺。但你们去那种地方没目的地熬着，不如各奔前程。」
「就没有其它方法了吗？我真的舍不得他们啊！」赢澈叫道。
现在羽太师彻底信了他的话：他不是宁死不屈，他的确是没机会投降。
这厮太过春恋红尘，压根没做好死亡的准备。
这厮还比较倒霉，樊邑并不在反秦联盟必经之路上。他和梁王一样，都打算从侧面牵制反秦联军的主力。
「太师，或许可以送他们去极乐净土。」赤鸠罗道。
「净土世界......」羽太师略一犹豫，便道：「赢澈，你可以带着你的亲朋故旧，甚至老太监、老管家，家中的金鱼，一起去西方净土世界。
你可愿意？」
「净土世界里有什麽？」赢澈问道。
「净土世界是几位佛祖联手开辟的西方大洞天」，但它是专门为亡者准备的，远比洞天待着舒服。应该比人皇福地也舒服，只不过人皇福地自己当主人，你去了净土世界.
「」
羽太师停下来默默掐算片刻，才接着道：「我会在你们身上留下东方太师佛」的佛荫」。
去了净土世界，自己找一块地盘离群索居，应该没人打扰你们。」
「谁是东方太师佛？」赢澈又问。
「你蠢啊，当然是太师。」赢虔没好气地说。
赢澈笑了，「有太师照看，我还怕什麽、犹豫什麽呢？太师，您赐福我们，送我们去净土世界吧！」
羽太师道：「有两件事儿，我得先跟你说清楚。首先，净土世界属於灵山，神位属於天庭，两者不可兼得。
其次，净土世界在模仿觉悟者心境，能让你们达到虚假的觉悟者状态。
也即是说，你的执念会在进入净土世界後迅速消失。
你是为了保留亲朋故旧之情谊才去净土世界，结果事与愿违，去了净土世界，你看开了，会以大智慧斩断尘缘羁绊。」
赢澈惊悚道：「我最在意的情感都没了，这不是把我扭曲变形成了另一个人吗？太邪门了。」
「不，这不是扭曲......或许有一丁点扭曲，你没有被扭曲情感与记忆，但净土中佛光的确把你从一个俗物、蠢货，扭曲成了大智慧的觉悟者。
你对亲朋故旧的情感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看得更加真切且透彻。」
见他还懵懂惊惧，羽太师乾脆向他展示「羽氏净土世界」。
她左手作拳握右手大拇指，右手作拳包覆左手，结出智拳印，再踏前半步，以左脚的脚趾轻轻在地面点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双九足金佛心」投映到现实世界，并将周围改造成了「羽菩萨」自己的净土世界。
「心净则土净，净土即为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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