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事到如今,他们还会放过我吗?”
苏陌的声音淡淡的。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些苍梧族的战士面面相觑。许沅真的面色微变。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梗在了喉咙口。
“首领。”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族老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拄着一根青石杖,脸上的皱纹像龟裂的河床。他的目光从许沅真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苏陌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恭敬。
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有的、冰冷而清醒的算计。
“首领,别傻了。”
族老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苍梧族人都安静了下来。
“以罗家的霸道……若是知道我们绑架了他们的小少爷,真的还会放过我们?”
许沅真的身子僵了一下。
“根本就没有谈判这一条路。”族老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举着骨矛的族人,“从来就没有。”
他身后,另一个年长的族老也走了出来。
“沅真,你想想——他身边的主力和那些神卫,早在镇渊关和暗魔族的战事中就分离了出去。这一点,我们一直都知道。”
“此刻这颗星上,他身边能用的人——”族老伸出三根手指,“就这三个。一个灵力被渊息封了,一个也封了。”
他的目光落在芷寒和裴玄身上,语气平淡。
“至于那个五岁的小丫头……”
他甚至懒得多说。
“毁尸灭迹。”
第一个族老将青石杖往地上一顿。
声音沉闷。像是棺钉入土。
“把一切推给暗魔族。就说他死在了暗魔族的叛乱里。我们苍梧族,也'死'在这场战乱中。全族覆灭,无人生还。”
“到时候——九天只会以为是暗魔族的背叛。没有活口,没有证人。谁也不会知道我苍梧族叛逃出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们——再也不要被任何人统治。”
“为了家族,为了自由,所以……只能请殿下赴死。”
第一族老死死的看着苏陌,眉心苍梧叶发光,目光渐渐平静。
却是轻声说道。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包围圈里的火光跳了跳。映魂苔的冰蓝色光芒将所有人的脸照得惨白。
不得不说——这番话有道理。
冷酷的、精准的、滴水不漏的道理。
许沅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某种痛苦的挣扎。
而许青音——
她的身子在发抖。
从族老说出“毁尸灭迹”四个字开始,她就一直在抖。
“族老——”
她的声音沙哑。
“不要!”
她猛地迈步,挡在了苏陌的面前。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你答应过青音的!你说过不会伤害公子——”
“傻丫头。”族老看着她,眼神里竟有一丝怜悯,但那怜悯只闪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冷意取代,“你以为我们还有退路?”
许沅真也上前一步。
她咬着唇,咬出了血。
“族老……这件事,会不会太——”
“沅真。”
族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事到如今,就不要妇人之仁了。”
许沅真神情黯然。
她环顾四周——那些她认识了大半辈子的族人。那些和她一起在地底挣扎求存的面孔。那些曾经被暗魔族欺辱、被罗家抛弃、在这颗荒星上苟延残喘了近百年的同族。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
不是杀意。
是绝望催生出来的疯狂。
她张了张嘴。
最终,只剩下一声无力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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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道身影动了。
骨矛破空。石刃出鞘。苍梧族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坐在断石上、始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年轻人。
裴玄拔剑。
剑出三寸——手腕便开始发软。体内的灵力像被掏空了一样,经脉里流淌的不是真元,而是一片死寂的空。
渊息。
那该死的渊息。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
芷寒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从额角滑落。手里的剑勉强提起,但剑尖在微微颤抖。
她们还是挡了上去。
没有灵力的剑修,就用肉身去挡。
裴玄的剑架住了第一杆骨矛。第二杆。第三杆——第四杆击中了他的肩膀,骨矛的锐刺撕裂了衣袍,鲜血迸出。
芷寒的剑更快。她的剑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即便没有灵力加持,那些精妙的剑招依然能在肉搏中撕开缺口。但对手太多了。而她的身体,在连日饮下渊息之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一根骨矛擦着她的腰际划过。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挡不住……”裴玄往后退了一步,血从指缝间淌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陌。
“那就不挡了。”苏陌坐在那里。
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裴玄,越过芷寒,越过那些蜂拥而上的苍梧族战士。
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戏。
然后——
一道冰蓝色的光,从他身后炸了开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道光极其刺目。像是一整条冰河被瞬间点燃,寒意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地面结霜。空气凝冻。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苍梧族战士——脚下骤然被冰晶覆盖,身体被封在了一层薄薄的寒冰之中。
动弹不得。
“这——”
族老瞳孔一缩。
光的源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季念。
那个从头到尾都躲在苏陌身后、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五岁小丫头。
她站在那里。
披散的头发被寒气吹得飞扬。一双眸子在此刻变成了透彻的冰蓝色,瞳孔深处有冰晶在旋转。她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霜华,像是穿了一件由寒气织成的衣裳。
寒魄神体。
万年难遇的至尊体质。
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涅槃境——半步虚神。
五岁。
半步虚神。
整个包围圈里,没有一个人的修为超过真神境。而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已经触摸到了虚神的门槛。
如果给她时间成长——这将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冰封的范围还在扩大。第二波苍梧族战士冲上来,直接被一面冰墙挡了回去。冰墙上凝结着精密的纹路,那是寒魄神体自行催生的天然阵纹。
“好强的体质——”族老面色凝重,但随即冷静下来,“不过,她太小了。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没错。
季念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了。她的身体太小,经脉太稚嫩,承载不了如此庞大的力量长时间运转。冰蓝色的光芒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咬着牙。
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又一波寒潮推出。三个苍梧族战士被冻在了原地。但季念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季念!”裴玄回头喊了一声。
季念没有回答。她在喘息的间隙里抬头看了一眼苏陌。
苏陌依然坐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动。但她知道——她得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