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
苏陌什么都没做。
他每天在苍梧族的驻地里闲逛。
看映魂苔。喝渊息。
跟苍梧族的孩子下一种他们自创的石子棋——规则简单得令人发指,苏陌故意输了三盘,赢了一盘。
裴玄和芷寒则在歇息。之前的战斗消耗了不少灵力,需要时间恢复。
苍梧族的人对苏陌恭敬到了极点。每天都有人送来食物和灵泉。
许沅真的伤势也在恢复。她每日都来向苏陌请安,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一切看起来……太平了。
太平得不像话。
第三天夜里。
苏陌坐在洞窟外的老位置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烟在夜风中散开。
远处,苍梧族的篝火已经熄了。驻地沉寂在黑暗中。
苏陌端起茶,浅浅地喝了一口。
“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许沅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的伤好了大半。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挺直,灰蓝色的月光勾勒出她瘦削但坚韧的轮廓。
她身后,是许青音,此时,她此前的失魂落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目光重又变得坚定。
而在她们二人的身后,是苍梧族的战士。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他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走出来。
无声无息。
将苏陌——团团围住。
裴玄猛地从打坐中惊醒。他想拔剑——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提不起来。
“灵力——”
芷寒也睁开了眼。她的脸色苍白。
渊息。
那种苍梧族独有的灵泉——渊息。连喝了三天的渊息。
不是灵泉。
是药。
一种缓慢侵蚀灵力根基的慢性药。
裴玄的瞳孔骤缩。他猛地转头,看向苏陌——苏陌依然坐在断石上,端着茶,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殿下——”
苏陌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许沅真走到苏陌面前。
她看着他。
“殿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得罪了。”
她身后,数十把骨矛和石刃对准了苏陌。
映魂苔的光——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刺眼的冰蓝色。
比任何时候都冷。
苏陌放下茶杯。
他环视了一圈。
苍梧族的战士。苍梧族的长老。苍梧族的妇人和少年。那个曾经在战场上被他经过的、抱着骨矛的少年——此刻也站在包围圈中。他的半边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骨矛笔直地指着苏陌。
手没有抖。
最后是定格在许青音的身上,许青音一身青衣,楚楚动人,手中拿着一把剑,站在月光下,依旧皎皎若明月,亦如当初,可终究是哪里不一样了,她眸子有些躲闪,不敢看他。
苏陌忽的笑了。
“所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真切的、由衷的笑意,“你们要背叛我了?”
许沅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不是背叛。”她说,“我们从来就不是殿下的人。”
“苍梧族被罗家卖掉的那一天起——就不是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的祖先——四代族长——为罗家鞠躬尽瘁。开采矿石。培育灵兽。流血流汗。把这颗星球上每一寸矿脉都挖了个干净。”
“然后呢?”
“用完了——就卖了。”
“卖给暗魔族。卖给最凶残的暗魔族。”
“他们说——苍梧族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个提高产量的计划——用苍梧族的血肉去喂养青玉兽——殿下以为,是暗魔族想出来的?”
苏陌没有说话。
“是罗家。”许沅真的声音像被碾碎的骨头,“从头到尾——都是罗家的主意。他们不愿意亲自动手。怕脏。怕人说闲话。于是假意把我们卖了——暗地里传话给暗魔族——让暗魔族去执行。”
“你们遇到的那颗镇守这颗星球的暗魔族真神时,你们就应该感觉到了吧?你们从始至终,都是和暗魔族一伙的,不,或者说,你们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带来了罪与恶。”
苏陌的茶凉了。
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所以,许青音——”他偏了偏头,目光移向人群后方。
许青音站在那里。
她的脸上挂着泪。
一直在流。
从苍梧族人围上来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她不远万里去镇渊关找罗家——不是去求救。”许沅真替女儿说了出来,“是去把罗家的人引到这里来。”
“引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然后——用这个人的安危——跟罗家谈判。”
“谈自由。”
苏陌终于放下了茶杯。
杯子在断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挺好的计划。”他说。
“那些中途消失的人?”
“去封锁了青玉星的传送阵。”许沅真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殿下的那条飞舟——也被做了手脚。”
“你们连玉奴族——也是算计好的?”
“不。”许沅真摇头,“和玉奴族的仇是真的。但这一仗——确实选在了殿下到来的时候发动。”
“用一场真正的战争——真正的血——来赢得殿下身边人的同情。”
“裴公子和芷寒姑娘都是好人。”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裴玄在后方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脸色铁青。
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没错。
他确实被骗了。
他确实因为同情和正义感——冲在最前面——为苍梧族杀光了玉奴族——同时也耗尽了自己的灵力。
他是剑。
但这一次,他是别人手里的剑。
苏陌看着许沅真。
看了很久。
“你们恨罗家。”
“是。”
“你也知道——以我的修为——你们拦不住我。”
许沅真的嘴唇抿紧了。
“我知道。”她说,“昨日战场上那一弹指,我看到了。殿下的实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但——”
她深吸一口气。
“只要限制住殿下的自由。哪怕只有一天。只要这一天的时间——我们的人带着消息传回九天——让罗家知道他们的殿下被扣在了青玉星——”
“他们就不得不谈。”
“就不得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说完这番话,再次跪了下来。
这一次的跪,和宴会上那一次截然不同。
没有请求。没有哀告。
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鱼死网破的决然。
“殿下——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许青音也跪了下来。
泪流满面。
“对不起……”她的声音碎在了风里,“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苏陌低头看着她们。
他的表情很淡。
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觉得,事到如今,他们还会放过我吗?”
苏陌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讥讽,随即看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苍梧族人。
不知何时,他们竟已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