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躺在担架上,黑袍被剪开大半,胸口裹了三层白布,每一层都迅速洇成暗红。呼吸细若游丝,胸膛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偶尔一次深吸气时,喉结才轻微滚动一下。金焰早已熄灭,断剑还被他右手死死攥着,剑柄上那条暗红布条被血浸透,黏在指缝里。
沈长渊走在担架最前面,白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泥灰和血点。他右手始终按在郑毅小腹位置,一缕青白灵光像细线一样不断渗进去,维持着那点微弱的心跳。队伍后方,十二位洞府修士围成半圈,个个脸色难看。
枯莲真人走在左前方,青莲法相早已收回,此刻他双手虚托着担架一角,掌心不断有水汽凝成细珠,顺着指尖滴到郑毅胸口布条上。水珠一触即化,却带着极淡的木灵气,试图滋润那具几乎干涸的身体。他声音发颤,却强装镇定:“老朽的清心玉露丹……还有最后一颗……谁有上好的温养灵炉?现在就要用!”
碧箫夫人紧跟在右侧,墨绿长裙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小臂全是擦伤。她一只手捏着短笛,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贴着三道封灵符。她咬牙把符撕开,瓶口倾倒,一滴碧绿液体悬在半空,散发着极浓的草木清香。
“这是我夫君当年留下的生机露,只剩三滴……”她声音发抖,“一滴续命,一滴固元,一滴……只能保他三日不散魂魄。”
铁臂侯走在后面,独臂抱着玄铁战锤,锤柄上全是血手印。他每走一步,战锤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低吼:“谁他娘的有续脉丹?老子拿命换!谁有,老子这条命给他!”
鬼影叟身影时隐时现,此刻他贴着担架左侧,骨刃已收回袖中,双手却在空中虚画符箓,一道道幽蓝细线缠向郑毅断裂的经脉。他声音阴沉,却带着罕见的急切:“老夫的锁魂针能暂时封住魂魄不散……但只能撑两个时辰……谁有更好的法子?”
赵三槐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跟在最后,脸上刀疤被血浸得发亮。他死死盯着担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大人……您他娘的不能死……您要是死了……赵家这笔血债找谁去算?!”
郭天佑走在担架右侧,盔甲胸口被血浸透一大片,他一只手扶着担架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长弓,指节发白。他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低声对沈长渊道:“前辈……先生他……他还能醒过来吗?”
沈长渊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郑毅脸上,声音低而沉:
“能。”
“但要活得好……难。”
队伍穿过北门,进入城内主街。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人。
有郭家的老幼,有洞府区的散修,有前几日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平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他们没出声,只是默默看着担架经过。有人跪下,有人捂嘴,有人眼泪无声往下淌。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卖完的芝麻烧饼。他把烧饼塞给抬担架的郭家子弟,声音发抖:“给……给暗夜先生……他上次守城的时候……俺家那口子说,先生站在城墙上,像座山……俺们……俺们全城都欠他的……”
抬担架的年轻人喉头哽住,接过烧饼,小心放在郑毅身侧。
一个抱着三岁孩子的年轻妇人忽然跪下,孩子在她怀里哭闹,她却死死按着孩子脑袋,低声说:“先生……您一定要好起来……俺家娃说,长大要学您……要当英雄……”
队伍走过西市废墟。
那里原本是焦土,现在已被清理出一条通道,两旁堆着新砌的青砖和刚砍下的松木。工匠们停下手里的活,远远看着担架经过,有人摘下草帽,有人放下铁锤,有人默默抹了一把脸。
城主府到了。
后院银杏树下,早已铺好厚厚的药褥,四周点起十二盏聚灵灯,灯芯是用千年沉香做的,燃起来没有烟,只有极淡的清香。府里最好的三位丹师和两位医修早已候着,手里捧着药炉、银针、玉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长渊亲自把郑毅放到药褥上。
枯莲真人立刻上前,双手虚按郑毅胸口,一缕缕水汽凝成细针,刺入穴位。
碧箫夫人把生机露三滴全部倒出,一滴滴在郑毅唇上,一滴渗进眉心,最后一滴直接滴在心口伤处。绿液一触即化,却让郑毅胸口那片死灰色的皮肤泛起极淡的血色。
铁臂侯站在外围,独臂死死攥着战锤,指节发白。他忽然转身,对着身后跟来的郭家子弟吼:“愣着干什么?!去把城里所有能找的灵药全搬来!谁敢藏一株,老子砸了他家祖坟!”
鬼影叟蹲在郑毅头侧,骨刃在指尖转动,声音阴沉:“老夫的锁魂针……只能封住魂魄不散……但经脉碎了大半,金丹裂纹已蔓延到元婴……这小子……拿命换了李无极一条命……现在命悬一线……”
赵三槐一屁股坐在地上,断腿拖在身后,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看着郑毅苍白的脸,忽然低声说:“大人……您不是那种躲在后面指手划脚的人……您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
他声音哽住,抹了一把脸,把血和泪混在一起。
“赵家三百七十二口……俺这条命……早就该没了……是您给了俺活下去的理由……您要是……您要是没了……俺……俺他娘的跟谁去报仇?!”
郭天佑跪在担架另一侧,双手死死按着地面,指甲抠进青石缝里。他抬头,看向沈长渊,声音发抖:“前辈……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哪怕只能让他多活几天……”
沈长渊沉默。
他右手按在郑毅眉心,青白灵光源源不断渗进去。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极低:
“有。”
“但代价很大。”
众人同时抬头。
沈长渊看向十二位洞府修士,又看向赵三槐和郭家众人。
“老夫可以用半步渡劫的修为,强行替他续命……把自己的本源渡给他一半。”
“但这样……老夫至少百年内无法再进一步……甚至可能……止步于此。”
枯莲真人猛地抬头:“前辈……您……”
沈长渊摆手。
“老夫这条命,本就是他从玄天宗带回来的机缘里捡回来的。”
“今日……还给他罢了。”
碧箫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不只前辈一人。”
她看向其他人:“诸位……谁愿意出一份力?”
铁臂侯第一个站出来,独臂重重拍胸:“老子这条命,早该死了!前辈渡本源,老子出精血!多少都行!”
鬼影叟冷笑一声,却往前踏了一步:“老夫的幽冥鬼气……可镇压他体内乱窜的天罡残力……算老夫一份。”
枯莲真人叹了口气,掌心青莲虚影重新浮现:“老朽的生机……也拿去吧。”
碧箫夫人把短笛放在郑毅身侧:“我夫君留下的生机露……已经用完了……但我还有一缕本命箫音……可助他稳住神魂。”
十二位修士,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有人献精血。
有人献本源。
有人献法宝。
有人献功法。
赵三槐挣扎着爬起来,一条腿拖在地上,血迹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他跪到郑毅面前,声音哽咽:
“大人……俺没啥好东西……这条命……您要就拿去……”
郭天佑忽然起身,走到沈长渊面前,重重跪下。
“前辈……晚辈愿以郭家全部家产……换先生一命。”
沈长渊看着他。
又看向其他人。
最后,他看向郑毅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好。”
“今夜……我们一起渡。”
众人同时动手。
十二道不同颜色的灵光从十二人体内升起,汇聚到沈长渊掌心。
沈长渊深吸一口气。
右手按在郑毅胸口。
青白灵光暴涨。
像一轮小太阳,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灵光渗入郑毅体内。
断裂的经脉开始缓慢愈合。
裂纹遍布的金丹重新旋转。
元婴上那些细密的裂缝,一点点弥合。
郑毅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众人却同时闷哼。
有人嘴角渗血。
有人脸色煞白。
有人膝盖一软跪倒。
沈长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低声开口,声音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成了。”
“他……死不了了。”
后院安静下来。
只剩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和郑毅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
赵三槐忽然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了。
冷冷的,挂在天边。
他声音极低,却带着哽咽:
“大人……您看……月亮出来了……”
“您……一定要醒过来……”
“俺们……还等着您带我们……把剩下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呢……”
鸿运城北山脚下的银杏林在深秋时节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刮就带起最后几片焦黄的叶子,像一群倦鸟不肯落地。银杏叶落在城主府后院的青石板上,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腻声。院子中央那棵老银杏树下,临时搭起了一座竹架凉棚,棚顶铺了厚厚的茅草,四角挂着四盏青瓷风灯,灯芯烧得极稳,橙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一小圈。
郑毅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有人往他肋骨缝里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竹椽屋顶,屋顶缝隙间漏进几缕晨光,照在床边那张矮几上,几上摆着一碗还冒热气的药汤,汤面上漂着三片碧绿的莲叶,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他动了动手指,右手还攥着半截断剑的剑柄,剑柄上的暗红布条已被血浸得发黑,指缝黏在一起,扯得生疼。
“……醒了?”
沈长渊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老人披一件素白外袍,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书页翻到一半。他抬头,目光落在郑毅脸上,先是打量,再是松了口气,声音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冷淡:“别乱动。金丹裂纹刚封住,经脉才接上三成,再折腾一次,老夫可没第二份本源给你续。”
郑毅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多久了?”
“三天三夜。”沈长渊合上书,起身走到床边,单手按在他小腹,“本源渡了一半,十二个老家伙各出了三成精血,碧箫那丫头把她夫君留下的生机露全倒进去了,赵三槐差点把自己的腿骨髓都抽出来熬药……你这条命,是拿全城的人命硬堆回来的。”
郑毅闭了闭眼,胸口又是一阵钝痛。
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很轻:“城里……怎么样?”
沈长渊哼笑一声:“还能怎么样?比你昏迷前还齐整。”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
窗外是城主府的后院,再远一些是重新修葺过的北门城墙,新砌的青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墙头站着几排郭家子弟,正在擦拭长矛和盾牌。城墙下面,西市废墟已经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木架,木架上晾着刚染好的布匹,染坊的伙计们光着膀子在喊号子。远处洞府群的方向,灵气氤氲,十二座洞府门口都挂上了新的禁制玉牌,玉牌上刻着“十年续约”四个篆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沈长渊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李家祖地塌了半边,九幽镇魂塔断成两截,剩下的族人四散逃命,黑水河上下没人敢收留。韩家、陆家、铁砂帮……全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先伸手。鸿运城这三天反而安静得很,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郑毅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树下站着赵三槐。
赵三槐一条腿打着夹板,拄着根粗木拐杖,正和几个郭家子弟说话。他比划着什么,脸上刀疤在晨光里发亮,说到激动处还重重拍了一下身边人的肩膀。那些郭家子弟听得入神,有人点头,有人握拳,有人眼眶发红。
郑毅声音极轻:“他们……没散?”
沈长渊转过身:“散?他们恨不得把命栓在你身上。”
“赵三槐三天没合眼,天天守在你床外,腿伤化脓了都不吭声,说要等你醒了第一个给他磕头。郭天佑把城卫军重新整编,每天操练到半夜,喊的口号是‘为先生守城’。枯莲真人他们十二个,把洞府都腾出来当药库,碧箫夫人把她珍藏的音杀谱拿出来教那些郭家娃娃,说是‘等先生醒了,要让他看到一座能打的城’。”
郑毅沉默。